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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召回:一位中国远征军老兵的回家路(2)

2009-07-15 10:44 外滩画报/ /

“打腾冲,我这辈子忘不了。”

 

在进攻滇西咽喉腾冲的战斗中,刘召回的部队遇到了伏击。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一群日本兵藏身其中,等着底下的中国远征军走过来,出其不意地开枪扫射。这几个日本兵,让中国远征军付出了上百个鲜活的生命。

 

“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我们战友的,有日本人的,很多个像炸开了的西瓜,红色的血水遍地流。我们踩着这些个‘西瓜’冲进了腾冲城。”

 

在城内的战斗,同样惨烈,正是在这一场战斗中的意外负伤,刘召回离开了战场。

 

“我们重机枪连有6挺马克西姆重机枪。当时,我们已经冲进了城门,却遇到了日军的突然袭击。狡猾的日本兵剪断了我们的电话线,让我们和总部失去了联系,得不到支援,很多人都死了。一颗炸弹落在了我旁边,翻起的土石把我埋了进去,只有头露在了外面。”

 

后来,卫生兵发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刘召回,把他的命抢救了回来。从1944年5月11日远征军强渡怒江至9月14日攻克腾冲城,历时127天,所历大小战役达40余次,毙敌6000余名,我远征军亦伤亡17000多名,最终收复了腾冲,使腾冲成为滇西最早光复的县城。

 

1945年1月,滇西成为中国军民在抗日战争中收复的第一块国土,中印公路随之开通。在历时1年5个月的第二次远征作战中,中国军民共歼灭日军48000多人。战后,日本军队承认在亚洲战场曾惨遭3次“玉碎战”(被全歼),这就是缅北密支那与滇西腾冲、松山战役。从中国军队入缅算起,中缅印抗日大战历时3年零3月,中国投入兵力总计40万人,伤亡接近20万人。中国远征军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抗日战争史上极为悲壮的一笔。

 

刘召回在腾冲休养期间,等来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而刘召回所在的170人的机枪连,只剩下了60多名战士。

 

“抗日终于结束了,我们村出来的弟兄四人,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冯冬娃儿、肖四娃儿、肖谷娃儿都死在了抗日的路上。”

 

在村口,刘召回与儿时的伙伴再次相逢,几位老人聊起的却是那些逝去的生命。

 

流落于历史之外的姓名

 

在腾冲养伤的刘召回,从战友们那里听说,美国人的飞机在日本扔下了原子弹,然后日本人投降。

 

这是一场胜利的战争,但刘召回在硝烟中目睹了太多鲜血淋淋的残忍画面,在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日本投降,他也不想再打仗了。刘召回本想回家乡,但是发现身上没有路费。后来,又听说部队可能会去打内战,或者去台湾,刘召回、机枪连连长杨开源,还有连里其他几个不愿意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士兵,悄悄脱去了“中央军”的衣服,干脆留在了腾冲。

 

从部队中脱离出来后,刘召回曾经用过三个化名。问他为什么,他不肯说。最后被记者问急了,老人家说,“我自己喜欢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想要重新开始安稳的生活,士兵的身份本就是一个掣肘。于是,刘召回在云南腾冲的乡下,过起了隐姓埋名的平淡生活。1946年,他与当地的赵家姑娘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

 

然而,即使脱掉了那身军装,刘召回的生活仍然没有逃离战争留下的创伤。在腾冲,刘召回发现自己除了会开重机枪,有一股子蛮劲,竟然再无一技之长。帮别人砍柴、割谷子或者干点力气活、打打零工成了刘家的谋生方式。更不幸的是,与他相濡以沫的赵家姑娘因病去世,只留下尚在襁褓的大女儿与他相伴。

 

腾冲、保山、畹町,刘召回带着女儿在滇缅边境上居无定所地辛苦生活。后来,他又与一位陈姓女子结了婚,育有4子。大约在那几年,刘召回给四川的家里写了离家后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信中,刘召回想问问,女儿这一辈的名字该怎么取。在那之后,刘召回的弟弟刘召容曾经给哥哥写过很多书信,但都被邮局以查无此人的理由退了回来。刘召容和媳妇周维芳不知道,当年为了赚足路费回家,刘召回带着妻女,随着往来于中缅边境的马帮,去了缅甸。最后,一家人在腊戌的城郊,租了一间草棚,算是定居下来。

 

目前,刘召回和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他告诉记者,小儿媳妇对自己并不好,还是在广东打工的三儿媳妇对他最好,会经常给他寄些钱。

 

在腊戌城郊的一条小街上,刘召回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然后赶到早市摆地摊。他从附近批发一些拖鞋,然后带到市场上去卖,1500缅币一双;卖鞋子的生意时好时坏,每个月大概只有几万缅币的微薄收入(1000缅币约等于6.3元人民币)。

 

这次回国,他本来穿着一双自己摊子上卖的那种凉拖鞋,外孙何观源看了觉得漏着脚丫子回家不体面,在中缅边境的商店,外孙花十几块人民币又给刘召回买了双时髦的板鞋。

 

即使是刘召回的子女,何观源也仅仅知道外公一直都想要回家乡四川,但并不知道老人在60多年前,曾经当过兵、打过日本人。何观源,28岁,目前在缅甸曼德勒外国语大学攻读英语文学的硕士学位,同时兼职做中文家庭教师。

 

直到今年年初,何观源才知道外公曾经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国士兵。他说,“现在缅甸的学校,对于二战中,中国军队和盟军在缅甸抗击日本侵略者那段,讲述得非常少。我们年轻人都不了解那段历史了。”

 

天上有明月,年年照相思

 

在成都双流机场,一下飞机,刘召回就拉着记者的手说:“回家咯,这是我多少年都不敢做的梦啊”。

 

外孙何观源甚至和刘召回开起了玩笑,“外公,你快掐掐自己,这可不是做梦啊!”当他坐着贵宾专车,经过最近几年刚刚修好的成南高速公路,过遂宁,至岳池,他的梦想终于成真。

 

一直以来,刘召回的尴尬身份和窘困的生活状况,是他回家路上的两座大山。由于当年来到缅甸的时候,没有拿到官方的手续,刘召回手里只有一张外侨证。他既不是中国公民,也没有入缅甸国籍。他没有钱给缅甸的官员办理入籍手续,只能尴尬地留在缅甸,定期花点小钱,让缅甸的官员给他的外侨证件上敲几个章。刘召回从不敢奢望有钱办通行证、买车票、订旅店回到远方的家乡。每月,他只有相当于两百多元人民币收入,家里连电话都没有。他只能默默地关注着所有关于滇西抗战老兵的消息,尝试着联系那些与中国有来往的地方侨领。

 

在车上,刘召回用手比画着告诉记者,他家里有台收音机,里面说中文,他知道中国的变化,他知道胡主席和温总理。

 

年初,经《望东方周刊》记者孙春龙、王晓的努力以及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和政府的支持,刘召回终于圆了心愿,回国探亲。

 

六月晌午的日头很毒。住在岳池县裕民镇陶家沟村村口的周维芬(刘召回的三弟刘召容之妻),仍是站在路边,望着成都的方向。因为她知道,老伴儿刘召容去世前叮嘱她一定要找到的大哥,在离家67年之后,今天要回来了。

 

刘召回一共是五兄妹,两个姐姐、三兄弟。三兄弟中,刘召回是老大,老二名叫刘召辉,老三名叫刘召容,也就是周维芬的丈夫,而刘召容比刘召回小22岁,当年刘召回去当兵之后,刘召容才出生,因为与大哥刘召回一样是在冬月出生,小名也是“冬娃儿”。刘召回的大姐在解放前便已去世,二姐在上世纪60年代去世,二弟刘召辉也去世近20年。

 

2001年2月,刘召容患癌症离世。临走前,他拉着周维芬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哥哥,他是我们唯一的亲人。”在村里众多亲人中,如今只剩下周维芬和87岁的二姐夫戴明金了。

 

60年前,大冬娃儿参军打仗走了,刘家又生了个小冬娃儿;67年过后,大冬娃儿打完仗回家了,小冬娃儿却已经去世多年。

 

看到刘冬娃儿回了家,二姐夫戴明金一把把他拽到了一旁,扒开刘召回的头发,兴奋地喊着,“是大冬娃儿,是大冬娃儿,不是骗人的,我记得他头上有块疤,是和我们摸鱼时跌破的。”几个男娃儿,67年之后终于又聚在了一起,却发现再也聊不到一起去。67年的分离,让冬娃儿的记忆与其他人的有些疏离;戴二娃儿还记得刘冬娃儿头上的疤,可是那年夏天十几个一起摸鱼的少年,如今,只剩下90岁的王国岩、87岁的戴明金和86岁的刘召回。

 

这时,刘冬娃儿擦起了眼泪,这是记者一路从云南跟到老人的四川老家,看到老人第一次流下了热泪。记者们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哭,那应该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开饭了,家里亲戚、村里老友围坐在一起。虽然一桌子的四川特色菜,但是刘召回吃得很少,肠胃早就在高黎贡山上被折腾坏了,过瘾的辣子吃不了了;馋死了家乡的回锅肉,但是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舍不得镶假牙的刘召回只好用手帮忙撕扯一点,尝尝味道。

 

刘家曾经的草棚屋子,早已经被拆。当晚,刘召回祖孙二人只能暂住在周维芬的家中。月儿已经高高的挂在夜空,祖孙二人却还没有休息。村里的乡亲都聚在了她家,人们聊东扯西,仿佛要在这一天当中把过去一辈子的话都掏干净。

 

6月3日,刘召回刚吃过弟媳准备的早饭,又逗逗家里的小花猫,开始了在乡村小路上的散步。走过了一片稻田,他指着远处,对《外滩画报》记者说,“那里是小时候我和戴二娃儿一起摸鱼的小河,可是现在我找不到它了,他们说那里现在是座水库。”

 

走在一人宽的田埂上,刘召回拒绝了想要扶着他的手,“不用牵,我自己走”。穿过田地,在一座小山坡上,刘召回找到了自己儿时的家。当年的茅草屋也和村口的小路一样,变成了老人不熟悉的水泥砖瓦。

 

家乡的变化,几乎让刘召回认不出,但他坚持认为这里才是自己的家。拿着通行证,刘召回有些激动,“14天,才给我14天,这哪里够么。昨天我三儿媳妇,打电话给我了,说给我钱帮我办证件,办好了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不回缅甸受气了。”

 

如今,在缅甸,密支那100多名老兵中只剩5人,腊戌20多名老兵中只剩2人,克里谬20多名老兵中只剩1人。这些老人都已经风烛残年。几十年来,很少有人来探望这些老兵,也很少有老兵能踏上回家的路,甚至他们的亲人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历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