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书和刘景田：参加西班牙内战的山东志愿者

　　海明威说：“没有人比在西班牙阵亡的人还要光荣地入土，他们已经完成了人类的不朽。”

　　从1936年到1939年，来自53个国家的4万多名志愿军先后来到西班牙，与当地反法西斯军民并肩作战。究竟有多少中国人参加西班牙内战呢?有一说是“近百余人”，而比较中肯的数字恐怕是1939年《新中华报》编者写的“数十人”。

　　2位台湾人→踏访3大洲→独立坚持10多年→居然拼凑出其中13位中国战士残缺的面貌。

　　1937年秋天，穿着一身军服的张瑞书来到马德里。

　　这一辈子活了四十四年，每天从早到晚总是忙忙碌碌的，突然有一整天的假期，他竟不知该怎么办。

　　忽然远处报摊上挂的一张约莫一米高的光头人像吸引住他。他快步走近去看，是一本叫Estampa杂志的封面。这张面露微笑凝视远方的侧面大光头，不正是自己吗?此刻一丝念头突然闪过脑袋瓜：队长命令我到马德里观光，难道是这个原因吗?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往外倾斜的牙齿。他用一双粗壮的大手小心翻起这本画报杂志，是1937年9月25日在马德里出版，里面还有他和山东老乡刘景田(Liou Kin Tien)在国际纵队第十四旅的照片，整整两大页，上面大标题写着，“张和刘”。

　　张瑞书在1893年生于山东鱼台县建闸村。父亲是个苦力，九岁那年就跟着父母一起在路边草棚里卖大饼。他十八岁时，父母相继病逝，他只好去当兵，军队解散了，他就到浦口去投奔姐姐。1917年初，码头一则招工启事吸引住他。

　　那是法国惠民公司在浦口的告示。法国工人都上了战场，工厂就到中国来招募大批华工。上面写明招募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华工，到法国工作五年。每位华工上船后，家属可以领到一笔五十法郎的安家费，而且华工在法国期间食宿全由公司负责，每天可领薪水三法郎。

　　一身破烂棉衣的张瑞书也别无选择了，尤其那一笔安家费更是令他心动。在收容所脱光了衣服接受体检，通过后他就按了手印签好合同。他们像是一群待运欧洲的猪仔牛群，每个苦力手腕上都挂一个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号码和中英文名字。

　　1917年3月10日，他在浦口登上赴法的轮船，航行了七十天才抵达马赛港口。张瑞书他们被送到巴黎附近的纸厂开始做工。 他每天工作十小时，晚上这些华工就住一个大统仓。到一战结束，张瑞书已经在法国做了十九个月的工。法国工人从战场退下来，十四万三千名华工就面临遣散回国的命运。

　　张瑞书不想回国。但是留在法国，他必须退还从中国到法国的船票八百法郎。几个朋友凑了一千法郎，才帮他废除华工合同。此后四五年他就跟法国工人一起去干一些最肮脏、最危险的工作，像平战壕、挖死尸、毁毒气弹这些事，直到1924年，经工友介绍他才到雷诺汽车厂做工。

　　在厂里他认识了山东老乡刘景田，人长得圆圆滚滚的，一看就是个憨厚的山东佬。俩人一谈才发现，原来刘景田也是在1917年坐船到法国当苦力，但他在潜水艇制造厂工作。刘景田比张瑞书大三岁，是1890年1月12日出生的，也是个光棍。

　　他跟张瑞书一样，在中国也当过兵，从1910年到1917年，整整七年，还打过土匪，比张瑞书的作战经验丰富。不过刘景田虽然会讲法文，可是却一个大字也不识，张瑞书到底还懂几个字，对于刘景田老大哥总是特别照顾。

　　1925年5月张瑞书和刘景田在厂里加入了法国共产党。为了实现这个社会主义新世界，张瑞书需要有知识，于是他买了中法文字典，订了四份法国报纸，每天白天紧张工作十四个小时后，回家他就埋头两个小时苦练法文。三年下来，他不但法语讲得流利，法文也通顺多了，并且还认识了许多中国字。

　　1928年他加入总工会联合会。他很认真地参与工会活动，看到娶了法国老婆的华工生活困难时，他就拿出自己的工资接济朋友，尽管自己的生活也严峻艰苦。他特别爱清洁，每天把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的，连房东都满口称赞。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雷诺汽车厂的党支部积极招募厂里的工人，想组织一个百人“雷诺连”去西班牙参战。张瑞书犹豫了。颠簸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雷诺汽车厂找到一份工作，十二年来，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丢掉了这份糊口的工作。但是他还配当一个共产党人吗?于是他和刘景田决定一起到西班牙去，参加国际纵队。

　　1936年11月28日，张瑞书和刘景田终于来到西班牙，他们要求参加机关枪队，可是体检后，却因为年纪大被分去当担架兵。那年张瑞书四十三岁，刘景田四十六岁。张瑞书说：“一次战斗是两个礼拜。在这十几天中，天天作战，一阵炮火下来的时候，阵地上满是敌我伤员，我同刘老抬起伤员就跑，一气就是十几公里才能放下。并且常常在敌人火力下抢救。”

　　有一张刘景田在西班牙战场救人的照片，刊在西班牙国际纵队出版的一周年纪念画册里和西班牙报纸《红色阵线》上。照片里粗壮的刘景田，头戴钢盔，右肩上扛着一个头包绷带的伤兵，右手抱住伤兵的大腿，左手拉着伤兵垂在他胸前的右手，气喘喘地经过一辆救护车。十九年后，这张刘景田的照片又出现在东德的报纸上，新闻写道：“赞许国际团结：男护士刘，中国志愿军，为西班牙的自由而战斗，他是勇敢助人的典范。”

　　张瑞书在战场救护的故事，曾经登载在第十四旅的《联队》杂志第四十二期：

　　第二发炮弹爆炸之后，有人喊：“老张受伤了!”是老张!我们急忙向他看去。他站在那里，有点被震荡吓呆了，但还在微笑……我们这位来自中国北方的大汉。也许伤不重吧。不，他不肯撤退，留了下来。

　　根据莫斯科档案，张瑞书在前线一共待了十二个月，这中间他三次在抢救伤兵时自己也受伤。他的胸膛、肩膀和手都受了伤。他们俩人的表现，已成为连队的标兵，张瑞书被晋升为下士，而刘景田则升为中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