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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思敏与民国山东教育

2013-06-12 16:26 未知/ □ 张冠超 /

 

  济南大明湖路的西段,曾名为阎公祠街,为纪念正谊中学的创办者、“民国山东四大教育家”之一的鞠思敏先生,在他去世后,这条地处学校门前的街,曾更名为思敏街。至今老济南人从正谊中学旧址走过,仍不免想起鞠思敏的名字。

  “山东蔡元培”的大明湖地理

  在济南市县东巷南端有一座看似平常的住宅,门楼坐西朝东,小巧简易,进门之后有一段狭长的甬路,相连的是一小拱型门,内为四合院式。这里就是为山东教育革新事业做出突出贡献,有着“山东蔡元培”之称的鞠思敏的故居。

  而这座如今已然破败的住宅当年也是得自朋友接济。在其女鞠文俊老人的回忆中,鞠思敏平生非常勤俭,从不愿置办家产,在正谊中学和第一乡师工作期间,一直住在租赁的房屋里,每月薪俸,除留一部分生活必需外,其余的都用来资助上大学的贫苦门生。在乡师被撤职后,他没有了生活来源,家中几乎断炊,幸亏朋友和学生帮助。为了减轻鞠思敏家的负担,朋友们捐资在县东巷建起这座四合院平房,让他一家居住。

  鞠思敏(1872-1944),名承颖,字思敏,1872年生于山东省荣成县衙门前街一个书香门第,祖父和父亲都是生员出身。他自幼聪敏,名闻乡里,20岁中秀才,21岁为廪生,在荣成县马山的私塾设帐讲学。1904年,32岁的鞠思敏,经荣成县知县保荐,考入山东师范学堂优级科,190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任山东省视学,1911年3月进京复试,被授予举人衔。

  鞠思敏毕生致力于教育,做过山东高等师范学堂校长兼任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长。1946年创刊的《人物杂志》刊载过曾任山东省立高级中学校长的张默生撰写的一篇关于鞠思敏的文章,说他“在山东教育界的地位,有些像徐特立之在湖南”,文章谈及他创办济南正谊中学事迹种种。

  1913年,鞠思敏为开创民主进步的新式中学教育,联络老校友刘冠三、王祝晨、于明信等人筹建私立正谊中学,校名“正谊”取自董仲舒语“正其谊而不谋其利”之意。校舍暂用大明湖畔阎公祠,正房作为教室,耳房为办公室和库房等,桌椅等全靠社会各界人士捐赠,鞠思敏首任校长。

  在正谊中学,鞠思敏实践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思想,聘任教师注重学有所长而不问政治信仰,不限资历。学校的教师,有旧民主主义激进分子,也有前清孝廉和早期中共党员。他曾邀请黄炎培、陶行知、张伯苓等知名人士到校演讲。

  也是在1913年,鞠思敏与王祝晨等近200位教育界人士集资创建了济南教育图书社,原位于济南市芙蓉街上,以辅助山东教育为主旨,经销图书仪器,为文化教育服务。

  鞠文俊老人回忆,当时建立的济南教育图书社以经销中华书局出版社的图书为主,相当于中华书局在济南的一个代理点。“图书社建立后,父亲将业务、产权等都交了出去,从未从中谋取私利,只是到了晚年被辞退后,家庭生活窘迫,才不得已去图书社借钱度日。”

  季羡林们的平民教育:“破正谊,烂育英,顶呱呱的一中”

  鞠思敏的教育思想和办学实践,对山东教育的发展产生过巨大的影响。1913年,他发表了著名论文——《国民教育谭》,提出改革教育的主张:“……举国民普通之弱点,不能生存之大患,足以亡国、亡种之内容真象,拔本塞源,扫除而廓清之,庶国家人民,有发达进步之一日也。

  正谊中学创立之初,社会上流行着“破正谊,烂育英,顶呱呱的一中”的顺口溜,这个“破”字一方面指经费紧张,另一方面指这里的教职工和学生穿的衣服不时新,而这恰恰是正谊平民教育理念的最好写照。

  身为校长,鞠思敏不取分文报酬,还把自己在高师任校长的薪水按月拿出一部分捐助正谊,创办之初,为节省经费,打铃、扫地他都亲自去做。大明湖边蚊子多,据说他一床几十年的破旧蚊帐,补了又补,没有换过。

  因学校收费低廉,吸纳了大批贫家子弟,正谊一度中学学生有一千七百人,在当时中学教育不很普及的情况下,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抗战爆发后,在父亲的大力倡议下,正谊中学破天荒地办了一个女生班。”当时,鞠文俊执教这个女生班“所有别人不教的课程,国文、英语等等。”

  学者钱文忠在《我的老师季羡林之学生时代》一文中谈到正谊中学时,认为正是这个 “破”字,折射出鞠思敏先生作为一个教育家的教育思想和人格魅力。

  12岁那年,季羡林考上了大明湖畔的正谊中学。1982年他写文章回忆说:“我少无大志,小学毕业以后,不敢投报当时大名鼎鼎的一中,觉得自己只配入‘破正谊’……”但正是在这里,季羡林见到了一个后来让他终生敬仰的教育家——校长鞠思敏。“他个子颇高,身材魁梧,走路极慢,威仪俨然。”

  而每周一早上八点到九点的朝会,鞠思敏总是亲自对全校学生训话。虽然“简直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而且每次讲话内容都差不多”,但鞠思敏“那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认真而诚恳的态度,真正打动了”季羡林的心,以至于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会“每每回忆这种朝会,每一回忆,心里就油然升起幸福之感”。

  1926年,季羡林十五岁,考入山东大学附设高中。鞠思敏教的是伦理学,课本用的是蔡元培的《中国伦理学史》。衣着朴素如故,威仪俨然如故。鞠思敏去世后,为了纪念他,人民政府曾把正谊中学前面的一条马路改称鞠思敏街,但是,不幸的是,正谊中学后来改了校名,鞠思敏街也换了街名。对此季羡林曾在自传里发泄了不满:“难道是有关当局通过内查外调,发现了鞠思敏先生有什么对不起中国人民的行动吗?”

  季羡林在《怀鞠思敏先生》中写道:“我每次想到济南,必然会想到鞠先生。他自己未必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当年认识他时还是一个小孩子、而今已是皤然一翁的学生在内心里是这样崇敬他。我相信,我决不会是惟一的这样的人,在全济南,在全山东,在全中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怀有同我一样的感情。”

  鞠思敏的“昏庸老朽”教师观

  曾在正谊中学任教的老济南人马祖禹曾回忆:“‘济南惨案’发生后,日本兵盘踞济南。正谊中学的校舍在侵略者炮火中惨遭破坏,就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学校依然在来年春天复课,鞠校长的压力很大。”许多学生都注意到学校南楼的红瓦顶中嵌插着若干片白瓦,“那是鞠校长特意这样修补的,因为这是民族的伤疤!”

  第二年5月3日,“济南惨案”一周年。“上午9时,全校学生在一座大教室中举行集会。鞠校长先讲话。他以低沉的悲痛声调讲述中国的国耻历史和‘济南惨案’经过。这时从窗中望出去,大明湖里正有几只日本的游船。在室内的我们能够听到哇啦哇啦的喧嚣嚎叫之声。面对如此情景,讲台下边的学生不觉放声大哭起来,校长也哽咽着讲不下去了。”原正谊中学学生,著名史学家孙思白在回忆文章中记述了这一幕,至今让人唏嘘不已。

  1929年8月,鞠思敏在考察过晓庄师范之后,在济南北园白鹤庄成立了山东省第一乡村师范。他延聘教师,只看学问,不计政治信仰,他知道教师与学生中有共产党员的活动,不但容纳他们,而且多方设法保护。

  当时的教育厅长何思源辱骂他“昏庸老朽”,对他大发雷霆:“你培养的学生都成了共产党了!”鞠思敏义正词严予以驳斥:“我鞠思敏老而不朽,庸而不昏!我希望我的学生有主张、有头脑、有见解,他们没有让我失望。”

  由于和当局的对抗越来越激烈,鞠思敏最终被撤了职,此后他一直隐居于县东巷的小院。1937年抗战爆发后,正谊南迁,鞠思敏心里还是记挂着这所倾注了自己心血的学校,拿出家中仅有的几百元钱,请人代为看管校舍。“当时,教员基本上没什么工资,校长更没有,中午吃一顿免费午餐——一摞煎饼、一小盘水萝卜、一瓶酱油。”后来,即使这样也办不下去了,很难维持。

  1937年12月,济南沦陷。日伪当局多次登门请他就任山东省教育厅长,都被他断然拒绝。此后,流亡在阜阳的国民党山东省政府曾邀请他去主持省参议会,也以年迈多病为由婉言拒绝。

  1944年8月7日,鞠思敏在贫病交加中与世长辞,终年72岁。济南民众和正谊中学校友自发前来送殡,人群排了长长的几里地。原正谊中学学生、史学家孙思白,有怀念校长鞠思敏先生之

  诗云:

  北蔡南黄姓字香,育材还见鲁灵光。

  广培桃李千株树,老守清操百炼钢。

  施教不嫌天地钝,潜移敢化少年狂。

  梦魂飞绕明湖路,遥拜门墙柳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