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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东申的“黑”与“白”

2012-06-03 05:28 未知/ 由卫娟 /

  五月,一个寂寂的午后,在千佛山山脚的山东工艺美院宿舍得见版画大家周东申先生。

  周先生年逾古稀、气味沉静,家居亦简单素朴。宾主落座,静静翻阅周先生的黑白作品,那个喧嚣高温的世界瞬间远离。不由人暗叹:大师的气场、格局果然不同。

  虽然版画和油画、国画并称为三大画种,在欧美的艺术市场,收藏版画是非常高贵风雅的事情,但在国内,版画一直冷清。近10年来,南北拍卖市场中仅出现过两三个版画专场, “一场版画专场成交1000万元,还不如卖一件油画”。就在这样寂寞的行当里,周先生埋头半个世纪,六十多幅作品获国内、国际大奖,作品被十六个国家地区的世界级艺术馆、博物馆收藏。周东申先生的作品在欧洲展出后,欧洲木版基金会、英国大英图书馆评价说:“周东申先生的作品以欧洲艺术为基础渗入了中国文人雅士的审美,是中欧艺术精髓的合璧。周东申先生的版画作品是中国的、是欧洲的、是世界的。唯一不同的是欧洲版画家是刻在木口上的,而周先生是刻在木面上的。”

  也有评论家干脆说,,周先生的作品掩上名字,其纯正的刀法、典雅的风格,会被藏家以为是欧美艺术家所出。

  这些评价,是对周先生执此一生的懂得和肯定。

  周先生1963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木刻专业。那个年代的中国美院多有大家,譬如周轻鼎、赵延年等等。周轻鼎先留日、后留法15年,曾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罗丹的学生让·布舍门下学习。赵延年则有“中国木刻界最年轻的鬼才”之称,以鲁迅像、“阿Q”、“狂人”等木刻经典作品传世。这样的老师,给予了周东申深厚的欧美文化积淀和纯正的古典主义艺术品位。赵老看出周先生在版画方面的天分和热忱,告之曰:要学,就学到家,要一看,是外国人做的。赵老的话,周先生铭记一生。即使后来有人攻击他崇洋媚外、唯美主义、民族虚无主义,但周先生依然不改初衷,坚持做地道的作品。

  这种坚持,成就了他一生的成就与坎坷。

  周先生没有辜负恩师,是全班3个毕业创作得“5分”的毕业生之一,其毕业作品《铁臂》入选1963年《黑白版画选》并被《人民日报》《萌芽》杂志刊登。

  毕业后,周先生服从分配到吉林延边师范学校工作。这位美院的优秀生却在这个艺术的偏僻小城收获“怪”名。走在路上,那些打量的目光让周先生怀疑自己:莫非脸上有什么?在得知自己被评价为“画怪,人也怪”后,年轻的周先生曾百思不得其解:我哪里怪了,人家穿什么,我也穿什么。我就是头发长点啊。我也真心接受贫下中农改造,从不干投机取巧损人利己的坏事,我对学生也很爱护,出去写生让学生睡床上、自己睡桌子……有同行看他的欧洲古典主义作品,建议:你应该吸收点民族风云云。周先生烦,不接受:不管是洋的还是民族的,都有好有孬。我只坚持画我心中流淌的。没有个性的艺术算不得真正的艺术。

  退休以后,周先生出国看望子女,闲来翻阅《圣经》, “创世纪”中频繁出现的“各从其类”启发了他。上帝创造万物,动物植物各从其类,艺术家和作品也应各有基因,自成一体。隔着半个世纪,他恍然:当年那个时代容不得个性,画与人皆然。作为一个艺术个性突出气质迥异于工农兵的艺术家,在一个追求共性的大氛围里,周先生自然是“怪”。周围都是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周先生独独从心而作,从于自己的艺术选择,忠实于自己的个性,自然不合时宜。

  所以周先生愈是努力愈是碰壁,就连认真劳动也受批评,精神上压力很大。大家一起挖沟,周先生干活认真,很快干完了自己名下的任务,刚休息一会儿,就被批评。周先生不解:干得慢的好像一直在劳动,其实不出活儿,却能得到表扬?那时候他们一家下干校,要根据表现重新定行定位,如果表现不好就要在当地农村呆一辈子。周先生实在不擅农活,很担心一家人就此落户。正好延吉丝绸厂需要设计人员。周先生对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很自信的。他让夫人把孩子带出去,自己就在家里的缝纫机上创作。看到周先生扎实的作品,延吉丝绸厂二话没说接纳了周先生一家。

  周先生由此很感慨,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老师。其父是当地著名的中医,为人方正,对权贵敬而远之,推崇士大夫的审美和节操。周先生走上丹青之路也是受父亲喜爱书画的影响。即使在日据时期、国民党当权时代,周老先生因其医术高明,不事权贵也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周老先生常说:人就得靠本事活着。周先生的老师周轻鼎二战后从法国学成归来,只带着自己的作品和获奖证书去杭州国立艺专:我就是这个水平,你们要不要?

  应该说,周先生继承了父辈的“业精”与“傲骨”。多年以后,周先生希望从吉林调回山东再执教鞭。他效法恩师,只带着自己的作品和获奖证书求职。正是“烟酒烟酒、研究研究”的时代,有明白人点拨:一家5口调动,总得花几千块钱。直到从高校退休,依然有人不相信周先生分文不花办了调动。在周先生频频获得国内外大奖后,有人问是否认识评委会的人,周先生否认。又有人告曰:你得说认识,这样显得你有后台有本事。周先生无语。

  真正有文化自信的艺术家,经历多少坎坷也会坚守自己。在文革中,他没有委屈自己放弃个性;现下,倒要“合时宜”了?手中的刻刀,早就让周先生明白了为人也好为艺也好,有所成须有所执有所弃。执弃之间,须如黑白一样分明。

  周先生坦言,也不是没有过动摇。版画一直不热闹,也曾经想着改国画。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幅名为《下海》的漫画:争先恐后地奔向大海的一群鸭子中,赫然裹挟着一只公鸡。周先生凝视漫画良久,心有所悟:我不就是那只公鸡吗?虽然版画不会洛阳纸贵,但工资够花就成,钱多少算多?只要能够吃得起应季蔬菜,能够下来茄子吃得起茄子下来白菜吃得起白菜就成。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专业?从事自己喜欢的创作,不计名利,享受过程,内行认可即可。

  果然,周东申其人其画颇得行内赞许。1979年,他的《小海丰》入选《第六届全国版画展览作品选集》。1986年,他的作品《绿色保姆》获“第九届全国版画展”优秀创作奖(只设此奖)。1987年,《三月的歌》入选“中国现代艺术展”赴加拿大多伦多展出。1989年,周东申的三幅作品《绿色保姆》、《三月的歌》、《伴着童年在这里》入选“第二届国际版画双年展”,在业内引起轰动。

  1996年,《鱼I》入选“第26届国际EXLIBRIS双年展”(捷克)。

  1997年,《皇帝的新衣》入选“国际童话·民间故事EXLIBRIS展”(比利时)并选入画册。

  1998年获“第七届全国EXLIBRIS大展”金奖。1998年入选“第27届国际EXLIBRIS双年展”(俄罗斯 彼得堡)。

  1999年,《云雀》入选“(波兰)国际版画展”。

  2000年,《巴黎圣母院》《堂·吉诃德》入选“第28届国际EXLIBRIS双年展”(美国 波士顿)。

  ……

  虽然周东申在国际上频频获奖,但版画依然寂寞,周东申也依然过着沉静简单的生活。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热闹,只沉浸在自己的黑白世界里。几把刻刀、一块木板,静静完成一幅作品,心里美得很。虽然生活简单,作品只有黑白两色,但周东申的作品却体现出他深厚的文化积淀、古典主义的审美倾向以及对生活的热爱。就题材而言,圣经故事、欧美经典文学、中国传统历史以及社会当下热点他都有涉猎。“古”有孙二娘十字坡毒杀武松,“今”有女作家下半身写作,“中”有沉迷于吉他的《儿子》,“外”有《莎乐美》和《第四十一》,色彩不可谓不丰富,情感不可谓不深刻。也许正是行业的寂寞和个性的沉静成就了他。所谓寂然静观中,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可卷风云之色,可叹枝叶之情。或是心静的缘故,周东申作品中所有的情感和冲突统统摄进宁静和雅的境界,构图均衡完整,有一种古希腊雕塑式的静穆与严谨,“就像海的深处永远停留在静寂里,不管它的表面多么狂涛汹涌”。这样的境界,令人想起中国传统文人雅士推崇的“哀而不伤”,也令人想起古希腊艺术所谓“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

  可谓,生活愈简单,笔下愈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