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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竞生:被误读的“性先驱”

2011-04-09 15:27 《齐鲁周刊》/ 小楼 /

 

民国三大“文妖”之一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编纂《性史》的张竞生,主张在美术课堂中公开使用人体模特儿的刘海粟,以及谱写“靡靡之音”《毛毛雨》的黎锦晖被传统势力视作“三大文妖”。其实,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三位都是文化界的新锐人物,他们提出的主张或做法,在当时视为洪水猛兽,今天大多都成为现实。


  但对“民国三大文妖”的误读,一直持续至今依然存在。他们曾经光芒四射的思想,在历史的珍宝库中濒于泯灭;他们那些散发异彩的学术著作,封存在故纸堆中蒙满了灰尘。

 

不满“父夺子志”的叛逆青年 

 

        1970年6月18日深夜,广东省饶平县樟溪厂埔村的一间简陋的房子里,在昏暗的灯下读书的老人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地上,82年的人间岁月就此画上了一个凄凉的句号。他有一个曾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响彻全国的名字:张竞生。


  在现代中国,张竞生是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即便是逝世40年之后,对他的争论仍然继续着。有人说他是现代中国的文化先知,也有人说他是离经叛道的文妖。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在一定程度上将张竞生的人生和成就简单化了。


  1888年2月20日,张竞生出生在广东饶平的一个乡村,本名张江流。8岁的那年,私塾先生为这个黝黑的学生改名“张公室”。名字出自李斯《谏逐客书》中的一句话:“强公室,杜私门”。


  张竞生的叛逆性格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了出来。初中毕业后,渴望北上求学的他遭到了父亲的反对。无心回乡做乡绅的张竞生心中满怀愤懑,走了40多里山路将父亲以“夺子之志”的罪名告上了县衙。
 

  即便是放到现在,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惊世骇俗的官司。最后,父亲终于向他的意志做出了妥协,拨款让他北上。1904年,已在家乡广东饶平入读中学的张竞生,考入了当时由两广总督兼总办、授课程度等同高等学校的广东黄埔陆军小学第二期法文班。


  他传奇而喧嚣的人生长卷由此初露华丽的一角。


  1906年,18岁的张竞生“因为偷看当时革命人士所出版的《民报》”,大受影响,剪去发辫。尔后,又因带头整理伙食,被学校开除。在该校副监督、地下革命党人赵声的举荐下,他赴新加坡谒见孙中山。盘留月余,决定回国北上参加革命活动。


  1909年,张竞生考入京师大学堂法文系。极富戏剧性的是,入读数月,就有熟人来会,说是与陈璧君同来谋救因谋炸满清摄政王而入狱的汪精卫的人,约他晚间与陈密谈。


   “在一条暗巷的小寓内,见到满面凄凉的陈璧君。”多年以后,张竞生在《浮生漫谈》里回忆道,“按满清政府当时的条例,捐纳一个实缺的主事后,再谋为法部监狱的监狱官,由此就可以把汪放走了。”然而,当时尚未满二十的张竞生无计可施,“只有惋惜这个计划的难成。”但显然,这次“谋救”开启了张竞生通往革命的另一扇门。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张竞生23岁。南北和议时更获孙中山委任为南方议和团首席秘书,协助伍廷芳、汪精卫与袁世凯、唐绍仪谈判,促成清帝退位,终结了封建王朝。也因此,有人认为他可以算“国民党元老、中华民国开国元勋之一”,可能稍有夸张,但他确实与不少民国初年的元老人物有过密切交往。

 


  
88年前的“爱情大讨论”


  1912年,因为革命有功,张竞生被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选派,成为民国政府第一批公费留学生,与杨杏佛、宋子文等人一起赴欧美留学。就在这一年,深受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思想影响的他将名字改为张竞生。


  “在法国,别有一种特殊的‘学术’,即是:情感满天飞,满地融溢磅礴的感受。”在这里,张竞生开始淋漓尽致地张扬他与生俱来的浪漫天性。


  18岁便奉“父母之命”被迫与邻村一位许姓女子成婚的张竞生,在结婚当日,便觉她“矮盾身材,表情有恶狠狠的状态,说话以及一切都俗不可耐”。


  在踏上赴法邮轮的那一刻,张竞生的内心想必雄心万丈。彼时彼刻在这个24岁青年眼前显示出来的一切,都像眼前雾气弥漫的海面一样,未知,然而充满广阔的可能。


  在他记忆中的巴黎,“坐在电车上好似有一股热烈的气氛,如水蒸气一样在围绕着我!”步子“又矫捷又婀娜”的法国女子,更是“满脸堆着俏,一团尽是娇”。然而,最让他引以为恨的是,他本来可以跟其中好几个女子成为“好夫妇”的,可是他不敢,“因为家中有父母之命所给我的黄脸老婆”。


  前后两次在法国留学的十年,除了给张竞生留下了数段刻骨铭心的罗曼史,更成就了学问人张竞生。获得法国里昂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同时,由于受法国提倡性解放和性自由的文化背景的熏染,强化了他性学研究的兴趣。


  1920年,张竞生回国。次年出任广东省立金山中学校长。走马上任,张竞生大行整顿,用西方的教育思想治校,招收女生,提倡游泳,同时上书广东省长陈炯明,提倡避孕节育,被当时舆论斥为“神经病”。后来,由于一个学生在游泳时不幸溺死,这位不合时宜的校长不得不惨淡离开。


  1921年年底,张竞生受蔡元培之邀赴北京大学任哲学系教授,讲授伦理学、行为论、美学。此后五年,是张竞生人生中最光彩夺目的五年。


  而最初的声名鹊起源于那场他在《晨报副刊》发起的爱情大讨论。那是1923年,北大教授谭熙鸿在妻子死后娶了妻妹陈淑君,已有婚约在身的陈淑君的未婚夫沈厚培从广州赶至北京,在《晨报副刊》上大打笔墨官司。


  张竞生就在此时抛出了他的“爱情定则”。他在《晨报副刊》发表了《爱情的定则与陈淑君女士事的研究》,公开为陈淑君辩护。


  在他看来,“陈女士是一个样式的、喜欢自由的女子,是一个能了解爱情,及实行主义的妇人”。他还宣称:“主婚既凭自己,解约安待他人!凭一己的自由,要订婚即订婚,要改约即解约。”


  有意思的是,这场著名的爱情大讨论还吸引了周作人、鲁迅、许广平等文化名流参加讨论,鲁迅评论他的观点时称“25世纪或能通行”。


  这场讨论挨了批评,不仅没有吓退张竞生,反而增强了他斗士一样的信心。1924年,张竞生的《美的人生观》讲义在北大印刷,这是一部充满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乌托邦之作。


  在“美的性育”中,他崇尚裸体——裸体行走、裸体游泳、裸体睡觉等,认为“性育本是娱乐的一种”,并就“交媾的意义”和“‘神交’的作用”作了十分详尽的介绍。其内容像一部“夫妻夜话”,而语言更像在辅导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张竞生的执著和勇气,让理学笼罩的中国为之一震。


  同时,这部书成为当时青年人特别是时尚女子争相传阅的读物,“束胸使女子美德性征不能表现出来,胸平扁如男子,不但自己不美而且使社会失了多少兴趣。”张竞生成为中国女性解放胸部的舆论引导者,大家闺秀开始悄悄放胸,当时称为“天乳运动”。


  1927年,国民政府不得不颁布条令,倡导“天乳”,反对束胸,对于不执行放乳政策的,反而要进行罚款。禁锢了中国妇女胸部几千年的布条终于松开,中西结合的乳罩开始流传开来。


  
《性史》1926

 


  《性史》出版于1926年,是张竞生通过在报纸上做广告,征集的十数人自述的性经历编辑而成。林语堂阅读了该书的第一版,并描述过当时《性史》发行的盛况:“出版之初,光华书局两个伙计,专事顾客购买《性史》,收钱、找钱、包书,忙个不停。第一、二日,日销千余本,书局铺面不大,挤满了人,马路上看热闹的人尤多。巡捕(租界警察)用皮带灌水冲散人群,以维交通。”


  此书出版四个月后,首先在南开中学遭到查禁,被老师从学生的枕头底下抄出来,当众烧毁;接下来天津警察局也张榜查禁,然后各个学校纷纷贴出禁令,结果反而促进了销量,这本书迅速流传。甚至连萧乾在回忆自己的初中时,也说自己白天干农活儿,晚上如饥似渴地看书,其中就包括《性史》。


  市面上出现了许多仿冒的续集,打着“张竞生”的名号编些淫秽的故事装订出书。这时,社会对张竞生再没有聆听,没有宽容,甚至谈不上热烈的讨论。


  他的崩塌是全方位的,不仅来源于道学家、学者,之前力挺张竞生的周作人,也表示失望,说:“先前的张竞生,还从法国带得一道隐身符来,我们所见的不是他本人,他之前关于美的思想恐怕是东凑西和的法国舶来货呢……他现在只使人感到不堪的丑恶:真是丑的话,丑的行为。”


  1926年,张竞生到了上海,开了“美的书店”,继续宣扬性学,并在这间书店出版了《第三种水》,引来了周建人、周作人的骂声。他去讲学时,被浙江教育厅长蒋梦麟以“性宣传罪”的罪名拘禁,又被驱逐出境,他只好再次赴法游学。从1932年自杀未遂以后,张竞生名声淡然,逐渐被社会遗忘,有史料说,他在1953年,还给毛主席写信呼吁节制生育,但在文革期间还是被红卫兵揪了出来,并最终死于文革期间。
 

  “怪恶在艺术上只可视为伟大的别名,或则为其阴影,是助成而不是忤逆,是统属而不是独立。”这段张竞生在引来恶评之前就写下的话,即使放在几十年后,也是他最有力的辩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