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主页 > 文化 > 旧闻 >

逃离红色高棉的日子

2011-03-07 07:00 《齐鲁周刊》/ 邢和平 /

  最近,利比亚撤侨事件成为国人关注的焦点。32年前,也有一群中国人,经历了逃离红色高棉的故事。

     1978年10月14日到1979年1月13日,作者随中国援柬铁路勘测设计专家组前往柬埔寨工作。当时,柬埔寨一方面面临着经济的困难,一方面党内的新一轮清洗已经开始。就在这时,越南已加快了对柬埔寨的战争准备。作者亲历了红色高棉的失败,和上千名中国专家一起从金边撤离到柬埔寨西北重镇马德望,手提行李箱步行跨过柬泰边界小河上的木桥,在泰国海空军基地登上中国“和平号”轮船,回到祖国湛江港。本文改编自作者当时在柬埔寨期间的日记摘录。

 

金边暗杀事件


  “12月23日凌晨,在金边担任警卫工作的3名柬埔寨人,在宾馆内用手枪杀害了正在金边访问的英国教授马尔科姆·考德威。当时和他同住在一个宾馆的还有两名美国作家,但只是受到了惊吓。”


    在柬埔寨负责外交事务的副总理英萨利向中国使馆通报了这个事件之后短短几天,形势发生了剧变——1979年元旦,越军攻占柬埔寨的东北重镇橘井市。


    短短两个半月内,目睹这个国家的演变,使馆决定:在外地工作的所有专家全部撤回金边。专家驻地做好各自的防空准备,清理东西准备撤回国内。柬埔寨的广播电台,没有播发任何战报。见到SARY(柬方外交工作人员)时,他还在说尽管越南有苏联的支持,我们还是把入侵的越南军队都赶出去了。也许,柬埔寨百姓还被蒙在鼓里。


    但就在第二天,柬方通知我使馆说,战况吃紧,柬党中央已经撤至西北重镇,柬埔寨第二大城市马德望,要求我使馆也撤离。接到通知后,使馆一片忙乱,在使馆院中焚烧文件,柬小战士在门口观看。


    马德望到柬泰边界的波贝大约100多公里。有公路经过诗梳风,向东南可抵著名的吴哥古迹,距离大约200公里。市内没有高大建筑,最高为3层建筑。车站的人说,从去年11月、12月开始,这里就已经开始接待疏散来的百姓。参加接待中国专家的柬方人员很少,打扫房间的大多是孩子,只有八九岁。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充满好奇,很想和我们谈话,胆子也大。


    他们集中住在车站北边的一个高脚屋里,白天劳动。车站内只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厕所,所有的人都去那里盥洗。


    1月5日下午,我们在住所楼前、大门口、大桥上拍照留念,大家都知道最后离开柬埔寨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从收音机收听到我中央台消息说,越南已经有几个师正在逼向柬埔寨的北部地区。撤离柬埔寨:晚几个小时离开,我们就要被越南人包饺子了


    1979年1月6日,从金边撤离的使馆人员和专家凌晨4点抵达马德望。他们中有专家谈了金边撤离的情况:


    昨天我民航客机抵达金边上空时遭到越南战机的干扰,不得不往返在金边至马德望之间多时,一直到下午4点才降落在金边机场。因西哈努克需搭乘此飞机经北京去美国参加联大会议,因此一部分专家临时被撤下飞机,只留下100多人。此前,英萨利对孙浩大使表示,希望我使馆和专家都留下来和他们一道打游击,共同战斗。


    另外,南斯拉夫大使在机场死活要求搭乘我飞机回国。他说只要给他一个过道上落脚处就行。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能上飞机——原定这天降落的两架国内客机(波音707、伊尔18)最终被迫取消航班。


    看来,我们只好取道曼谷撤离柬埔寨回国。


    晚上,我找不到柬电台的广播。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撤离金边还是被越军炮火击毁,都说明局势的严重。但是美国之音的柬埔寨语广播说,今天中午12点30分,金边被攻占了。“阵线”(柬埔寨民族团结救国阵线)的旗帜飘扬在上空。


    1月7日晚上,柬方通知我方,所有在柬中国专家和使节都可以撤离柬埔寨。使馆决定立即组织向泰国方向撤退。但是没有具体方案。此时已经深夜10点,而我们必须尽早通过诗梳风到柬泰边境,避免被正在向柬北部挺进的越军拦截。


    经过组长的同意,我徒步在黑夜中独自一人到火车站寻找交通工具。那里已经成为马德望活跃分子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大批部队和军事物资从列车上卸下来,嘈杂、忙乱。我找到一个领导模样的女干部,说明中国专家已经得到通知要立即向泰国撤退,请她帮助解决汽车。她似乎了解这个情况,吩咐手下人找3部汽车给我。疲惫的司机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命令。带着3部汽车回到专家住地的时候已经是8日凌晨了。住所一层大厅的迎门墙上,挂有一幅大型的柬埔寨地图,我拖过一把椅子,跳上去用裁纸刀几下子将地图西北一角割了下来,放进衣兜。我清楚,有了车,有了图就好办了!


    此时,我看下手表,3点30分。5个小时后,我们抵达边境小镇波贝。途中,碰到了朝鲜使馆的车队,他们停在路边烧文件。


    柬泰边界是一条小河,上面有座铁桥连接了两国。从柬埔寨一侧望去,泰国的蓝白红国旗在蓝天下飘扬。旗帜下是全副武装的泰国士兵。我使馆人员立即同泰国方面联系。一直到11点30分,我们终于获得泰方的同意,开始跨越边界小桥。我们手提行李箱迈上了桥头,回头看,只见外交部礼宾司长尼刚和一些柬埔寨朋友站在那里向我们挥手告别,我也向他们挥手。我预感也许当我们全部进入泰国不久,他们就已经在战场上与越军厮杀了!


    
泰国受辱记


    在泰国一侧的桥头,一堆泰国记者已经守候在那里,手中的相机对着我们啪啪地拍个不停。进入泰国一侧,我们被安排在马路边等候,两辆大客车往返多次才将我们几百人运到了巴真府的亚兰县县府集中起来。这时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从一个死一般寂静人迹罕见的外星,一下子进入了五彩斑斓生机勃勃的久违了的大都市一样,尽管亚兰并非大都市,而只是一个偏远小镇而已!沿途不少华侨和泰国人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这些刚从神秘柬埔寨来的中国人。


    汽车开动了,大家都打起了瞌睡。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要抓紧时间睡一觉。每个车上有一名宪兵押车。我们的护照都被宪兵收走了,中途一般不许下车。如果需要方便下车须有宪兵随行。


    泰国的边境公路修得不错,车开得很快,深更半夜,只见黄色灯光的路灯和两旁的建筑物从车窗外刷刷地有节奏地飞掠而去。一直到次日早上7点多钟,车子开入了泰国南部濒临暹罗湾的吴大宝海空军基地。基地司令为我们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并非欢迎仪式。我们整齐列队在一个广场上,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入监狱的囚犯,或者像一个刚进入战俘营的俘虏!


    泰方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枕头、一条毯子和一块帆布。没有床,都睡在地上。当天只吃了两顿饭。泰国宪兵有的很坏,故意推搡中国专家。很多专家说,没想到堂堂一个大国的专家却要受泰国人的气


    来到军事基地的中国专家共625人,其中13人为女同志。我们住的两座营房楼门口都有海军宪兵把守。这次中国专家来泰国是由泰国政府的难民局出面接待。对外说我们这些人是难民,对内按照一般客人接待。


    朝鲜大使馆的人是下午才到的。韩国驻泰国使馆人员来探望朝鲜使馆人员。


    据当地报纸说,1月8日(我们撤离的当天)上午,越南飞机轰炸了马德望市。下午4点越军占领了这座城市。好险!晚几个小时离开,我们就要被越南人包饺子了。


    在硬邦邦的地上呼呼睡了一夜。


    
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1979年1月13日,一个难忘的星期六。早饭后,使馆通知说,接国内通知可以有30名专家乘飞机回国,我们铁路组仍乘船回国。


    下午1点离开吴大宝基地。2点登上“明华号”客轮。这是国内最大的客轮,14000吨级,长170米,载客800人。5点30分,船起航驶向公海。


    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远洋航行。要4天4夜才能到我们的湛江港。站在船头,我欣赏了红日入海的奇观。黑夜来临,迎面吹来阵阵海风,煞是惬意。


    我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