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街上的西沙烈士
“老兵永远不死,只会渐渐凋零”,麦克阿瑟在卸任前的告别讲演中曾有这样一句话。2011年1月19日,为了纪念1974年西沙海战英勇献身的济南籍战士郭玉东等18名烈士,30多位亲历西沙海战的老战士来到济南,在济南芙蓉街关帝庙树碑纪念。
37年前,西沙海战打响,交战双方是中国与南越。如今,有多少人知晓那段历史,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当年的那些年轻人究竟付出了什么?
“海上黄继光”的兄弟情:37年前他们共同的家,在济南贡院墙根街13号院
2011年1月19日,在济南芙蓉街的关帝庙里,一场特别的纪念活动正在进行中。
上午10点21分,一群面容肃穆的老人,缓缓向“忠义卫国丰碑”鞠躬。他们都是亲历西沙海战的老兵,石碑上刻着长眠于西沙的18位烈士的名字。在18位烈士当中,有15位生前在同一艘舰艇上当兵。这艘军舰的舷号是389。
“他们都非常年轻,我大哥算年龄大一点的,有很多都是十七八岁。”郭玉山是这座关帝庙的所有者,也是这次纪念活动的召集人,他的哥哥郭玉东就在那场海战中牺牲了。
37年前的这一天,1974年1月19日,同样是10点21分,为了保卫西沙领土,我南海舰队的四艘战舰,痛击悍然来犯的南越海军,赢下了一场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这场战役,首开中国海军击沉外国军舰纪录。从此,中国牢牢控制西沙群岛。
1950年出生的郭玉东当时是389号扫雷舰的上士炊事班长,牺牲时年仅24岁。他的牺牲经过,后来被战士们的回忆拼凑了出来:当时,389舰的机舱被南越海军的炮弹打出一个大洞,郭玉东身负重伤,但他仍以自己的身体堵住这个漏洞,不让海水灌入机舱,直至最后牺牲。他后来被追记一等功,并被称为“海上黄继光”。
到今天,兄弟俩阴阳相隔已经37年了。记者面前的郭玉山,有着和哥哥极为相似的五官,只是和黑白照片里那张永远青春的脸庞相比,已然人过中年。
“30多年了,现在才做纪念,确实有点晚了。但是不管晚也好,早也好,最起码能够找回一点心里边的平安。”谈起哥哥,郭玉山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泪光。他点上一根烟,摇摇头,“真不愿再提了啊……”
但几十年了,当年哥哥参军入伍时的情形,他仍然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早上,不到六点钟他就起来了,我家在贡院墙根街13号院,起来以后,我一直把他送到武装部。”
郭玉东参军以后,每月都按时给家里写信,两年以后,也就是1973年年底,家里人又接到一封他来的信,说要回来过年,然后到三月份以后,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
“母亲就感觉不正常了,但是那时候好像没有想得这么坏。也不敢想。”1974年3月,海军派人来到了郭家,告知郭玉东已经在一个多月以前牺牲了,郭玉东是家中的长子,也是母亲最为疼爱的,此刻突然接到噩耗,母亲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我母亲几乎就是崩溃了,大概有这么三年的时间,每天晚上两点钟,起来就是嚎啕大哭。而且每天一到那个时间就开始闹,每一天、每一天就这样闹,一家人也都很理解。”
随着时间的流逝,郭玉山明显感觉到,人们对于那一场海战的记忆,正在逐渐的淡忘。“刚才我在大门口,有一位不相识的人看到这个(纪念)碑,说了一句话,现在还有人想起这件事来?当时我眼泪就哗哗,实在是很难过。”
30多年前,在西沙群岛那片湛蓝的海水,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斗?当年这些年轻人,又究竟付出了什么?
当年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海战中,18位烈士是如何为国捐躯的?而其他活着的英雄们,又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在那个政治狂热的年代里,参军是一件让全家人都感到无上光荣的事情。
“就抱着保卫祖国的信念,那个时候的人,思想确实比较单纯。”郭玉山告诉记者,大哥郭玉东是18位烈士中唯一的城市兵,而对于许多农村的孩子来说,当兵也是一种现实考虑。
“当水兵好,穿呢子服,穿皮鞋。”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这批年轻人陆续离开了各自的家乡,许多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当他们终于登上389舰,成为真正的海军士兵,一场海战已经悄然来临。
那是1974年1月,从这个月的15日开始,南越海军的舰艇陆续入侵西沙海域,占领了永乐群岛中的金银岛和甘泉岛。在北京,中央军委成立了以叶剑英为首的处治西沙问题的六人领导小组,准备展开自卫反击。这是解放军海军成立以后,第一次与外国军队的正式交锋。
南越海军此次一共派出四艘军舰,都是美国军队在一年前从越南撤退时留给阮文绍当局的,最小的10号都有千把吨,武器装备远超过我方舰艇。
1月19日早晨,在中国西沙群岛的海面上,中国海军与南越海军共8艘舰艇,互相对峙,战争一触即发。389舰上的战士都接到了命令,决不允许先发制人。
25年后,入侵的南越海军指挥官何文锷大校,在回忆录里记下了当天的天气状况。“天气开始恶化,低云密布,但是没有雨。”
到上午10点21分,这一片海洋的平静被打破了。南越海军发射的第一发炮弹,落在了389舰的甲板上,并立刻牺牲了一位湖南兵叫周友芳,“那一炮打来整个人全飞了,一块屁股在甲板上,那些肠子、那些肉,挂在栏杆下边。”许多人都是新兵,当炮弹突然在身边爆炸之际,本能的还会抱个头。但很快,甚至没有等待舰长下令,他们就立刻还击了。
在接下来的50多分钟里,双方舰艇密集倾泻了上千发的炮弹。那是真正的枪林弹雨。
正值文革期间,这一场海战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鲜明的时代特点。政委拿着个喇叭筒,鼓舞战士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但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389舰上的伤亡在不断增加,水雷兵班长王成芳被一枚炮弹击中了,抬他下来的时候,才看见腰根本抬不起来了,腰骨断了。
389舰上这群年轻的水兵们,开始体会到战争的残酷,而接下来,由于被南越海军误认为是指挥舰,389舰受到了敌人16号“李常杰”舰和10号“日早”舰的集中攻击,燃起了熊熊大火。副机舱也被敌人的炮弹打出了一个大洞,海水瞬间涌了进来。
这时,舰长肖德万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下令撞击敌舰!其实,就是和敌人同归于尽。与敌10号舰擦身而过后,艇长红了眼:用深水炸弹!在低速下发射深水炸弹,很可能会炸伤自己,可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海战中,已别无选择。在深水炸弹的威力下,南越10号舰终于被彻底击沉。
11时50分,冒着熊熊大火的389舰,在琛航岛抢滩登陆。
郭玉东当时在这次战斗中担任堵漏组长。战后,人们察看机舱时,发现郭玉东被烧化的血肉,在钢板上砌出一个人影来,仍然是那个堵漏的姿势。当时,机舱被炸弹引发的大火所吞噬,里面的战士全部都没能出来。
在这次海战中,我海军共有67人负伤,18人牺牲。但随着战斗接近尾声,南越海军很快发现,他们付出了比中国海军更大的代价。
郭玉山的寻访之路:如果说杜甫的“四万义军同日死”是催人肝肠的悲壮,“渐渐凋零”就是悲壮之外难以言说的钝痛
哥哥牺牲以后,郭玉山向部队打报告要求参军,并获得了批准,他接过哥哥生前用过的钢枪,就在同一支部队里服役。他去看过哥哥牺牲的机舱,“甲板钢板都是变形的”。
上世纪80年代,从部队退伍的郭玉山出了国,多年来一直在海外经商,但那场战争,始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萌生了一个想法,联络哥哥生前的一些战友,以及其他烈士的家属,一起去西沙群岛给烈士们扫扫墓。这个计划最大的困难之处在于,西沙海战已经过去了30多年,许多烈士的家属已经很难找到了。
他到原来当兵的部队去过,试图找到线索。“部队首长讲,没有这方面的资料。”他只能另寻他法。他开始在各大论坛发帖,可是他自己也不免心中打鼓,这样一个愿望究竟有可能实现吗?
带着希望,郭玉山踏上了寻访之路,第一站湖南。因为这里是整个西沙海战牺牲烈士最多的省份,占六个人。湖南的战友们向郭玉山提供了一些线索,其中一位叫杨松林的烈士,有战友曾经在西沙海战结束以后,到他的家里慰问过。
几经周折,在衡阳市区的一栋宿舍楼里,郭玉山见到了杨松林烈士的妹妹杨春桃,当年哥哥去参军的时候,杨春桃才十来岁。三十多年来,她一直背负着失去亲情的伤痛。
“有一次看电视里面说这些西沙群岛烈士,当时在家里我就哭了,从来没人讲他,我说人民还没有忘记他们呢。”由于经济原因,她从来没看过哥哥在西沙的墓。
接着,在湖南省的另一个叫做涟源的城市,郭玉东寻访到了389舰烈士石造的母亲李素凡。老人家今年83岁了,在失去儿子的三十多年里,她常常是以泪洗面。儿子参军入伍前的那个夜晚,她至今都不能忘记。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哭了一晚上,舍不得父母,想着家里负担也重。”石造是家中的长子,他还有四个弟妹,家中一共七口人,全要靠父亲种地来养活,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家里经常穷得揭不开锅,这样当兵就成为当时最好的一条出路。
在1974年的那个春天,当举国上下都在为收复西沙群岛而欢呼的时候,烈士的亲人们在承受巨大的悲伤的同时,也尝试去理解一些家国大义。
83岁的李素凡说:在部队那里吃也没少、穿也没少,幸亏有毛主席,感谢党和毛主席,感谢你们部队的照顾。
直到现在,郭玉山已经寻访到大部分的烈士家属,虽然困难很大,但他也很执着。郭玉山的设想是,在寻访到所有18位烈士的家属以后,他们一起去看一看那些长眠在琛航岛上的烈士们,30多年了,人们不应该忘记。
郭玉山向记者提起了此前一直回避探访的389舰艇长肖德万,他曾带着一家20多人,专程赶到琛航岛烈士陵园,在那里,他给他们拿最好的酒,最好的烟,守了整整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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