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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公子》之一:大藏家张伯驹

2010-11-28 20:04 《齐鲁周刊》/ 王忠和 /

  末代皇帝溥仪之族兄溥侗、袁世凯之子袁克文、河南都督张镇芳之子张伯驹、奉系军阀张作霖之子张学良,均为民国初年京津沪上层社会颇具传奇色彩之豪门子弟,人称“四大公子”或“民国四公子”。


  诸公子淌过风雨,尽管泥泞一身,仍能“笑看潮来潮去”;经历浮沉,尽管几度秋凉,仍能“乐尽天真”;冷赏风流,尽管和者甚寡,仍能“养素全真”,他们引领民国风骚数十年。虽人去楼空,然名声依旧,生气犹在。

 

名缰利锁本无缘:“末代王孙张大怪”


  世事变幻,充满着偶然。上个世纪前半叶,中国动荡不已,如果没有张伯驹其人,《平复帖》、《游春图》等国宝很可能落入无知之人手中,得不到珍惜,更可能流落国外,成为中国文化的又一段伤痛。


  张伯驹1898年出生于河南项城阎楼,字丛碧,从小过继给伯父张镇芳。张镇芳是光绪三十年进士,袁世凯哥哥的内弟,出任晚清最大的盐官——长芦盐运使,以擅长理财出名,所以晚年创办的私家银行,就叫盐业银行。


  张伯驹7岁入私塾,9岁能写诗,享有“神童”之誉,曾与袁世凯的几个儿子同在英国人办的一所书院读书。他这个“末代王孙”,实在与人们所想象的有天壤之别,不仅生活上朴素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穿丝绸,长年一袭长衫,而且饮食非常随便,有个大葱炒鸡蛋就认为是上好的菜肴了。他绝不和时下公子们计较谁的汽车豪华新潮,对他来说,只要有四个轮子,能跑就足够了。还有,他出身官宦,却远离政治——和各派政治势力都保持距离,认识而已,绝不深交,因此得了一个“张大怪”的雅号。


  对父亲创办的盐业银行,他虽然是掌握了大半股份的老板,却完全是个甩手掌柜,有事找他,他一百个点头:“是,是,是。好,好,好,可以,你看着办吧。”钱财他是不缺的,所以也不屑于干那斤斤计较、毛票换大洋的繁琐俗务,而是把全部的精力和财产投入到了他的个人兴趣之上。


  张伯驹从30岁起,开始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这个时候致力于诗词,一生所作达数千阕,最著名的诗集要算《续洪宪记事诗补注》。他喜欢京剧,为捧角、照应京剧界的人士不知花了多少钱,也喜欢登台表演,1928年师从余叔岩学戏,登台常以“冻云楼主”为名,袁克文自号寒云,二人遂有“中州二云”之雅号。1937年,张伯驹40岁整寿,办了场堂会,扮《空城计》里的诸葛亮,为他当配角的是谁?余叔岩、杨小楼、王福山和程继先,这都是当时的名角儿,赶上两个同台已属不易,这次居然四星汇聚!只是他天生就没有一副好嗓子,坐在台下听他唱戏,第三排以后的人就听不见声音了,大家取笑他是“电影张”,因为电影原来是没有声音的。


  1924年,末代皇帝溥仪被从故宫赶出之后,生活窘迫,不得不变卖从宫里携带出来的书画——这其中有许多归了张伯驹。张伯驹本来在家里就锻炼了一副好眼力,通过收买大内的珍品,其鉴定书画的功力更是炉火纯青了。最为张伯驹得意的收藏便是1938年得之于溥儒的《平复帖》。


  
“真”公子的收藏传奇


  早在1936年,张伯驹就得知溥儒所藏的韩干《照夜狮子白》被一上海古董商人买去,转手卖给了英国人,他知道溥儒还有一件国宝,即西晋陆机的《平复帖》,担心此贴会重蹈覆辙,遂立即与溥儒商量,请他出让。溥儒说,我并不缺钱,谁想要就拿20万来,张伯驹无力付此巨款,事情未成,直到卢沟桥事变后,溥儒因母亲去世,急需一笔款项,最后四万成交。张伯驹得此贴后,欣喜不尽,有日本人愿意出30万大洋请他割爱,张伯驹以决不让国宝流出国外为由,一口回绝了。


  1941年春天,张伯驹掌管盐业银行的上海分行,突然被一伙强人绑架而去,绑匪狮子大开口,要张伯驹夫人潘素拿二百条金子来赎人,谈判过程中,张伯驹虽然已经绝食多日,憔悴不堪,却悄悄关照夫人,宁肯死在这里,决不许变卖家中文物赎身。在此期间,虽有权贵重金收买字画,都为潘素所拒。


  说起这位夫人潘素,也颇富传奇色彩。张伯驹早年由家庭包办娶了两房太太,在每年两次到上海查账的时候,他遇到了成为他第三个夫人的潘素。潘素是苏州人,在沪上高张艳帜,有“潘妃”之誉。她长得清秀妩媚,谈吐不俗,而且弹得一手好琵琶,却不同流俗于一般的烟花女子,也是个被人视为“怪”的人物。张伯驹一见潘素,立时惊为天人,提笔就是一副对联:“潘步掌中轻,十步香尘生罗袜;妃弹塞上曲,千秋胡语入琵琶。”可是当时潘妃已经名花有主,是国民党中将臧卓的囊中之物,于是趁天黑张伯驹驱车和朋友买通了卫兵,带着潘素迅速回到北方。婚后在张伯驹的大力栽培之下,潘素成为著名的青绿山水画家,北京官方拿她的山水当礼品赠送铁娘子、老布什那些外国元首。这是后话。


  1945年日本投降后,张伯驹婉拒了当局让他挑选的市长位置,只担任了故宫博物院专门委员,在任上,他自掏腰包,尽其所能抢救了一批名品。如范仲淹的《道服赞》,隋朝展子虔的《游春图》,都是他变卖家当房产买来的。钱牧斋、柳如是的砚几百年后璧合在一起,也是张伯驹法眼鉴定后,成为收藏界的一段佳话。


  1949年以后,张伯驹收藏的热情未减,一次他看上一幅古画,出手人要价不菲。而此时的张伯驹,已不是彼时的张公子。潘素作为家庭主妇,支撑日常生活的诸多开支尚须从“家底儿”中掏点出来,以为贴补。张伯驹见妻子没答应,先说了两句,接着索性躺倒在地。任潘素怎么拉,怎么哄,也不起来。最后,潘素不得不允诺:拿出一件首饰换钱买画。有了这句,张伯驹才翻身爬起,用手拍拍沾在身上的泥土,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张伯驹85年:“是真名士自风流”


  1956年,张伯驹将珍藏多年的书画精品献出,无偿赠给国家。同时还将李白《上阳台帖》送给了毛泽东。就在捐献《平复帖》等国宝后,张伯驹发起成立“北京京剧基本艺术研究社”,联合齐白石、梅兰芳等近百名艺术家上书,重排一些包含高超绝技的传统剧目,他热心地张罗着,却没想到麻烦正悄悄降临。


  1967年,张伯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送往吉林舒兰县插队。但公社拒绝收下这个已经70岁、不会劳动还要靠公社养着的老头。曾经拥有稀世宝物的张伯驹,一下子成了生活无着的落魄老头。一无粮票,二无户口的张伯驹老两口,靠亲戚朋友的接济勉强度日。


  1972年年初,陈毅去世。陈与张本是好友,二人时常围棋手谈,诗歌唱和。张伯驹闻之,用他独创的鸟羽体,写下一首挽联:仗剑从云作千城,忠心不易。军声在淮海,遗爱在江南,万庶尽衔哀。回望大好山河,永离赤县。挥戈挽日接尊俎,豪气犹存。无魂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原应含笑。伫看重新世界,遍树红旗。


  张伯驹把挽联送给张茜时说:“写这副挽联,只是表达对陈老总的哀悼,我这样的身份,就不要悬挂了吧。”张茜道:“本来我也没什么顾忌,陈毅死了,我更不怕什么了,我一定要挂出去。”追悼会上,这副挽联偶然间被毛泽东发现,大加赞叹。张茜趁机把张伯驹的困境介绍了一遍,很快,张伯驹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住房户口自然迎刃而解,他终于在首都合法地住下了。


  后来,章伯钧之女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里回忆道,父亲曾经对张伯驹很不理解:“——为什么你捐献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文物,居然在政治上没有起到作用?”张伯驹摆摆手,打断了父亲的话头:“章先生,你不必向我讲这些话。右派帽子对你可能是要紧的,因为你以政治为业;这顶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共产党用我,我是这样。共产党不用我,我也是这样。”


  1982年2月初,饱经沧桑的张伯驹突然因感冒住进医院——位于后库的北大医院。他住的病房是八人间的,两天以后,同房的一个病人死了,潘素向医院请求,能不能换个单人间或双人间的病房?院方的答复是:“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换。”2月26日,张伯驹辞世,享年八十五岁。


  张伯驹死后,有人跑到北大医院,站在大门口叫骂:“你们医院知道张伯驹是谁吗?他是国宝!你们说他不够级别住高干病房?呸,我告诉你们——他一个人捐献给国家的东西,足够买下你们这所医院!把那些住高干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个的贡献,能赶上张伯驹?”


  刘海粟论及张伯驹的学养时说:“他是当代文化高原上的一座峻峰。从他那广袤的心胸涌出四条河流,那便是书画鉴藏、诗词、戏曲和书法。四种姊妹艺术互相沟通,又各具性格,堪称京华老名士,艺苑真学人。”算是给张伯驹的一个确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