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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为什么需要诗人?(5)

2014-07-11 18:04 未知/ 齐鲁周刊 /
■嘉宾老四

  用诗的荒谬抵挡世俗的荒谬

  □老四

  诗歌构成了一个场域,是生活的无限延伸。辛波斯卡说:“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以此荒谬抵挡彼荒谬,生活本身擦出的火化让人着迷。

  写诗的目的,若为赚钱,可以当做玩笑来看。漠视诗歌的人越多,写诗的人就越多,这是悖论,也是事实。然而回忆是可疑的,历数自己的苍白往事,就不得不一次次打碎自己,粉饰自己或者干脆杀死自己。

  1985年,诗歌黄金时代的普通一年,于坚与韩东等人合办诗刊《他们》,朦胧诗之后,第三代诗歌运动正风起云涌。这一年,在远离诗歌现场的山东临沂农村,我出生了。接下来的30年,新诗发展史上最伟大的辉煌从我身边溜走。当我捡起前人丢弃的笔,开始写诗,面对的已是另一个江湖。

  2000年,在老家县城一个逼仄的书屋里,我买到了一本本县诗人的诗集,分行的文字让我知道了诗是怎么一回事。八年后,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诗人。他依然在写诗,安静地生活,我当然也在写着,但生活已把我甩离县城。

  在县城的时候,甚至还喜爱汪国真,当然,北岛、顾城接踵而至,前代诗人几十年形成的经验和惯性一股脑儿灌输在我的大脑里。后来我见到梁小斌——我依然记得高中课堂上学习他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的情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但是,我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里的依然是青年诗人梁小斌。

  我曾在一次研讨会上说过:“在年龄上,他们和我的父亲相当;他们诗歌生命的长度,伴随我成长的历程。”这里的“他们”,当然是指上文提到的那些名字。

  真正的严肃写作,从大学时开始。2005年秋天,每天躲在图书馆里翻阅诗集、诗歌刊物;帕斯的《太阳石》找不到,便从网上下载了,跑到打印店打印成书。先是否定了戴望舒、徐志摩,继而否定民国诗歌、十七年诗歌,从朦胧诗开始,向新世纪靠拢,一个人也不落下,研究他们的生平八字。那时还和一帮兄弟办《拓荒者》文学报,断断续续办了两年。

  先写故乡,写了一些年后,痛定思痛,否定一切回乡的可能。那时模仿江非等人,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诗歌故乡,但这个故乡并非一蹴而就,现在看来,暂停为好。而对于那个村庄的书写,将是命里的定数。

  有一年,莱芜诗人赵岽去蒙阴,过茶棚村,站在村口喊我的名字。村里有很多排行老四的人,村口就有一家秦老四狗肉店,老秦杀狗的本事了得,方圆几里之内的狗闻着他的味道便撒丫子逃走。回应赵岽的是“村头一辆三轮车/车上无人,也未熄火”。而我在济南,已久未回乡,渐成流浪的野猫。

  张炜多次谈到去南部山区寻找写字的人,“山区”成为张炜最初的文学外延的一个隐喻。对文字的冲动,对同样写字的人的热情,不热爱文字的人很难体会。我也曾经并且一直在踏上旅程,去寻找属于我的朋友们。

  第一次去找李洪光,下火车后打车去他位于临沂城北的家。戒酒数月的洪光,先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和我推杯换盏。一米八多的壮汉,谈起诗歌的痛感,咬牙切齿的那种忧伤,一下子暴露了内心的波澜——这是真正的诗人才有的忧伤。酒喝到下午,后来又换了地方,轩辕轼轲赶来,继续喝,醉后我横在出租车上离去。

  有一年我突发奇想,去寻找民国时期的土匪,就到了兰陵,和辰水在地摊上喝酒。那是一个沉静的诗人,在小镇书写人生的寂寞,思考死亡与命运的关系。我一直认为,真正的诗人并非整天抛头露面的那些所谓“大佬”,而辰水符合我对冷静的诗人的评判。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老土匪,将近百岁,瘫痪在床。为了叩开他的心扉,我跑到乡村小卖部买了一大包蛋糕、面包、牛奶等便宜货,提起当年带领他们打家劫舍的司令,泪水覆盖了他脸上的沟壑。

  又一次,我跑到云南哀牢山深处,去见证一群诗人的狂欢。早已等在山中的佤族青年,在云贵高原的清凉之秋,醉后向我讲述他的民族的隐秘故事,中缅边境的深山,他苍老的外公……雷平阳以诡谲的文字,丈量他的云南、昭通、哀牢山。而那个来自湘西的“骑士”,在和我们分手后,告别暂居的云南,带着行李——妻儿和诗歌,北上流浪至京城。他的诗,压倒了一片京城的土著。

  还有一次,在成都宽窄巷子,我窜进翟永明、李亚伟们时常聚会的白夜酒吧。那是一个上午,酒吧里空无一人,北岛的《今天》被摆在酒吧的核心位置,诗人们都不在,空气里仿佛还飘荡着李亚伟的《中文系》的味道。

  阉割自己、自毁形象,用诗书写一个时代的忧伤,这是我一直在做的。当然,更多的还是直面剖析自己,甚至讽刺挖苦,在键盘上敲出几行字:“除了写诗,他还是一个不称职的记者/一个三流编辑/除了文字,他从未参与过任何生产力的制造/一个无可救药的好人/他有时为罪犯辩护,所有被抛弃的人/都是他的伙伴”。

  人格总是在分裂,你看到的诗人老四,披上记者和编辑的外衣,就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龌龊男”,拥抱着他所鄙夷的所谓“成功学”,向人生的顶点努力攀爬。而当脱去外衣,在台灯底下,将松散的文字分行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焦躁不安的灵魂。

  ▲老四,1985年出生,山东临沂人,著有诗集两部,出版长篇小说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