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永敏专栏:在隐秘的角落里仰望官场
1
“为什么要辞职?”
“不为什么,只是想辞。”
“想辞就辞吗?”
“是,想辞就辞。”
“这么干脆?”
“一个官员,一生都被职位这条绳索捆绑着,还有多大乐趣?”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想到的就是辞职的乐趣?”
“不是,也想在隐秘的角落里仰望官场。”
“为什么?”
“当官是一种境界,仰望官场也是一种境界。”
这是我与一个辞职下海官员朋友的对话。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许多人向往官场,谁都想找关系走门子在官场上混个一官半职。但我的这位朋友,却“一怒为下海”,把做了三年多的城关镇镇长职务给辞了。
其实,镇长的职务不算大,即便是他所在的城关镇,也不过是个正科级职位。但这样一个职位,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混不到。所以,在一个县里这个职位很惹眼,而他却很随意地让这个惹眼的“鸭子”飞了。他文笔很好,专门写了一份半文言的辞职报告送到县委书记办公桌上,据说惊得县委书记差点儿跳起来。手里拿着他的辞职报告,苦口婆心地劝他放弃决定,还说县委知道他的能力很强,在镇长职位上已经三年多,干了不少让人叹服的事,正在考虑他下一步的升职问题。这老兄很爷们儿,说升职问题还是考虑别人吧,我得去“海洋”里游游泳,挣多了钱也可以回来反哺咱们县里的公益事业。县委书记被他的话感动了,表扬他胸怀大志,是官场和社会不可多得的复合型人才。之后,他的辞职报告被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进行宣读,引发了不大不小的震动。
一段时间以来,官员辞职成为一个现象,屡屡在舆论场掀起轩然大波。
其实,无论从比例看,还是就绝对数量讲,官员辞职都不能算普遍现象,但人们还是给予了足够关注。这主要是因为官员辞职带来太多联想,折射出新常态的一些迹象和未来走向。不久前,读到一篇文章,说39岁即升任副厅级干部,曾任湖南省娄底市委常委、秘书长、副市长的李向群,辞官后感悟多多,思考多多。而李向群的感悟和思考还在脑际回旋,媒体又突然爆出济宁市长梅永红辞职的消息。官员辞职原因很多,但不外乎工作辛苦、责任重、压力大、收入相对较低、上升空间狭窄等。梅永红今年3月就曾“吐槽”,说济宁市有800多万人,GDP每年3800多个亿,他一个市长每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也就7000元,而下面的县委书记、县长一个月收入也就3000多元,还赶不上工厂里的一个打工者。
对此,当年辞官下海的那位朋友也有过此话,他告诉我每月收入几百元(那时工资本来就很低),想给老婆孩子买点像样的东西都不可能,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去工作,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家,对人生来说实在不合算。他也承认,在基层当个官员有些方面挺实惠,比如平时报销个单子什么的,当时上级有规定,所有报销签字都是镇长“一支笔”,他只要在单子上签了字,财务人员就会把钱送过来,一年少说也有上万块。还有天天吃饭问题根本都不需要自己掏腰包,只是吃饭内容一年到头就一个字:陪。他说对此最反感,今天陪,明天陪,后天还得陪,反正从省里到市里再到县里有来不完的人,有的是为工作,有的是为其他,无论为什么只要来人就得招待,只要招待书记、镇长就得轮流陪,而且常常陪不过来,一顿饭分成几次吃,在这桌上吃些菜,在那桌上喝点酒。说话也像演员,专挑客人们喜欢听的台词说。如果一生都做官,也就会有演不完的戏,会有说不完的台词,想想真痛苦,还是把官辞了下海好,凭自己的能力挣不了大钱挣小钱,没有心理负担,吃饭睡觉都安稳。
2
应该说,官员一怒为下海,比一怒为红颜好得多,只是“怒”出的仅仅是影响,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
当时,听县委书记声情并茂地宣读完那位朋友的辞职报告,着实受到激励,感觉有本事的人什么时候都能领风骚,可惜自己没本事,什么风骚也领不了,只能一老本把地干点想干不想干都得干的活,因为得混银子养家糊口。那位朋友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早早成了一个重点镇的镇长,而且看上去仕途光明,如果不是辞职,按当时的官场生态和他的影响力,未来升职到县官、市官甚至省官也不是不可能。可惜他早早发了“怒”,后来的“升”也只能与他无缘。
生活往往事与愿违。
在官场、情场和其他场上有本事,在“海场”上未必有本事。尽管“海”是个辽阔的天地,却有独特的规律,掌握不了那种规律的独特性,即便是驾着飞机驾着宇宙飞船也很难在里面驰骋自如。
那位朋友就是如此。
他也挺有自知之明,后来也真的中了那句“在隐秘角落里仰望官场”的话。
辞官之后,那位朋友即刻奔赴商业气息浓烈的东方大都市上海。用他的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随便掉点金渣子都够人拣了吃上半辈子。可惜,他在上海没能拣到金渣子,却碰了一鼻子的灰。先是挂靠在亲戚的公司里成立了一个住房装修队,想象着一年能揽到三个大项目就能把“金渣子”拣到手。虽然房地产行业刚刚起步,各种装修项目多多,他因没有人脉,很难揽下能挣钱的装修项目,第一年就赔了二十多万元。于是,他来了个“船小好调头”,把装修工人遣散,又贷款做起了服装生意。岂料这更不是他的长项,原来当镇长时天天西装革履,见了别人的穿着也会来一番评说,真正进入市场却傻了眼。自己看上的市场不认,自己看着不起眼的市场却很火。辞官后的第二年,他的服装生意做不下去了,把货底子一处理,还上借朋友的钱,还欠下银行十几万元的贷款。加上第一年所赔,近四十万元的外债压得他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多亏自己的家人,要不是他们可能我会死的很难看。”说起辞官下海,这位朋友再也没了当年的志得意满。他说当年赔的几十万元,都是几个哥哥和亲戚们帮着还的债,后来就再也不敢想“海”里怎么样了,只能老老实实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正是这“力所能及”,又使他走上另外一条路:信佛。
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也在官场和商场混了多年,信佛本来没问题,却偏偏喜好上了打坐和所谓开天目。每当见到朋友和熟人,立马给人家讲解打坐和开天目的好处,而且讲得神乎其神,还劝人家跟着他一起练,以至于后来认识他的朋友都不敢再接近他。一次与他聊天,我说打坐和开天目是你自己的事,别人信不信是人家的权利,你不能强人所难。他摆摆手,生气地说我没境界,不知道人生需要修行,还说开天目是附身的灵体在被附者身上所行的奇事,要看附身灵体的能力大小和它愿不愿意,完全是附身灵体的一种功能,就像有的人具有特异功能,有的人性格修养极好,但特异功能却很不给力,完全是附身灵体的能力大小问题。
他的话,让我听得哑口无言,禁不住望着他的样子问:这个人,就是当年风云一时的辞官下海镇长?
3
我的同事在一篇《世界凭什么对你温柔相待》的专栏文章里说过这样的话:“生命的荒谬之处,也许就在于我们反叛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比起呐喊、迷茫、愤怒、终极追问、没有答案的黑洞轮回……父辈给予我们的劝告是多么善意而自洽。”对于当年的辞官下海,那位朋友不久前说起来是一肚子苦水。他说骨子里流淌着的一直是反叛的血,从来都想走在时代的前列,都想做别人没有做过或者做不出来的事情,为此冲动过,发怒过,感慨过……但当年的“一怒为下海”,再怎么也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走麦城!
“关键还是没有经验,如果当初听听高人们的指点,吸取一些前辈们的教训,也许走的不是麦城,而是一条阳关大道。”不久前的9·3放假期间,在广场上与他对面相迎,他竟然没再给我讲打坐,更没再讲开天目,而是发出了如此感慨。感慨之余,他又说已经找了县里的相关部门,鉴于他当年曾经做出过一定贡献,答应恢复他的公务员身份,恢复他原来的工资待遇。这样说过,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快六十岁的人了,再也不敢反叛了,否则只能等着饿死!”
之后,他说注意到了李向群的辞官下海,也注意到了梅永红放着市长不干,辞掉公务员身份去做华大基因的CEO。我问他有何感想?他说没有任何感想,也不敢再去感想,有的是几天来脑子里总转着毛泽东的那句话:“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于是,我想到了《世界凭什么对你温柔相待》这个题目。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不同的官员成功定位不同,不同的官员能力素质不同,所以无论辞职还是不辞职,其境遇也绝对不会相同。因此,在讲究“任性”的这个时代,无论是辞职的还是不辞职的官员,是否需要自己给自己立些规矩?
(解永敏,《齐鲁周刊》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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