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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自己的歌唱——读德润

2010-01-14 11:20 《齐鲁周刊》/ 齐鲁周刊总编 张慧萍 /

  品读德润的画册,舍不得放下。一个对绘画一窍不通的人,能读懂吗?


  ——黄河滩上,奶里奶气的小羊羔倔强地拧着脑袋,村姑脚下蹲着野性十足的小狗,老祖母的“摇篮”里,虎头小子寻寻觅觅地张望,汉子们大山般的脊梁背负着四季变幻,日月更迭。是自然的人迹,抑或人迹的自然?

 


 


  德润的《黄河小调》、《沂蒙晨曲》、《摇篮》开卷就展开了童话般的乡村景象。


  记得在一家星级酒店的迎宾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名画《拾麦穗的农妇》,每每走过,总有食客驻留脚步仰视品赏——名画的魅力大概就是这样,让不懂绘画的贩夫走卒也能喜欢。


  二十多年前,我和德润曾供职于黄河岸边一个小城文化馆。土里土气,木木讷讷,还长着一颗红鼻子头的德润,身上经常蹭着五颜六色的颜料,说话心不在焉,做事丢三落四,甚至忘了给自己找媳妇。这个不起眼的德润却很倔,就像他画的人物,不管是汉子老妪,奶娃村姑,甚至连他笔下的小羊小狗也都单眼皮,倔里倔气,神情冷默,少年老成。可谓画人就是画己啊。


  上世纪七十年代,小城名人刘德润,也像大多画者一样,不可幸免地把变形的时代印记漫画般记录在他的作品里:身材粗壮的公社铁姑娘(农民当时连饭也吃不饱),气势磅礴的黄河船夫(拉纤的船夫仿佛被纤拉着)……生长在黄河岸边以黄河为绘画题材的德润是幸运的,黄河脚下独特的风土人情和德润的才华在一个适时的时间里碰在了一起,他踩着黄泥巴,扛着画笔走进了大学和画院成了省城的职业画家。


  十几年后,我刚做媒体,而德润已经崛起于全国画界了。他的《沂蒙娃》获得了全国第七届美展铜奖和日中友好会馆大奖,《万岳之尊》获全国第八届美展优秀奖,连环画《苦吻》获中国连环画“十佳”奖。他的画展在日本、美国、法国等画界引起很大关注和反响,一些画作被国内外顶级艺术机构收藏。一天,德润打电话邀我看他的画展,我忙乱中失约,他捎给我一本和夫人李燕合作的画册,问我怎么不去看他的画展,我说忘了,他嘿嘿一笑,憨性未改。


  这一笑又是十年过去了。听说德润和夫人去了美国画画,还听说他的画一英尺能换不少美元。突然有一天,德润打电话请我吃饭,我一看十年未见的德润,走遍世界的德润还是那个德润,只是头发少了,红鼻子头还在。


  在一家小酒馆里,和德润夫妇聊天,聊来聊去,聊得最多的还是黄河岸边依然年轻的记忆。聊完了,再给德润打电话的时候,这老兄和夫人已去沂蒙山写生了。一天晚上,我不经意翻出了德润送我的画册,开始漫不经心,翻着翻着就觉得有大饼子玉米粥的香气扑上来,萦绕不去,还听到老奶奶站在家门口的千呼万唤:“回家吃饭喽”!


  ——《万岳之尊》中的陕北汉子,《天之道》的沧桑背影,《即将倒塌的磨盘》,清冽的山乡《早春》……德润以纯朴内敛的气质和独特的绘画语言描绘出一幅让我们久违的乡土人情的画卷,这一切,离我们那么近,却又离我们这么远。


  黄河脚下,也曾有我的先祖和老屋,在儿时的夏日里,端着脸盆小河里抓鱼,朗朗的秋日里,偷来玉米挖个土窑烧得焦黄焦黄,咬一口,馋得小花狗直摇尾巴;春日里的柳叶和槐花把贫穷的日子打扮得香气洋洋,冬天里的野兔和黄狗一起闯进了方格子里的小学作文……如今,我们的河流呢?我们的村庄呢?


  那个晚上,倘若说读德润,不如说读自己,读我们,读我们这个时代。


  上下五千年,文明的发展从来就是伴随着江河的涓涓细流浸润民族的世代传承,不管城市的经济侵略多么霸气十足,不管城市文化多么轰轰烈烈地走向世界,人类最初的文化记忆依然以乡土人情为核心,乡土人情是民族文化的诗歌和童谣。


  当下,农民进城,城里人下乡,私家米,私家菜,农场主,有机时代,低碳经济……这些代表时代发展的符号不得不让我们思考:是经济的轮回,还是文化的反思?是回归传统还是追逐时尚?追问之下,我们不得不承认,恰恰是因为活在当下的诸多困惑才使我们愈加怀念远去的自然人迹,村落文明。乡土人情,作为中华民族最初的文化记忆,在社会的转型期,它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而我们的麻烦就在于我们追逐着某些潮流并发明了诸多符号和规则甚至创造了巨大财富的同时,却不知不觉中丢掉了自己的脊梁骨,甚至有时候觉得没有脊梁骨也能活得挺好,有脊梁骨反而是传统的,老式的。争执不休的哥本哈根让我们看到了什么呢?一棵树一片草的意义,一滴水一滴油的价值变得从未有过的重要。一座城和你有关,一头牛一丛绿当然也和你有关,世界的乡村,乡村的世界不是比一万个哥本哈根更有意义吗?倘若说人类未来的文化是以城市为主导的文化,那么,地球村为什么不叫地球城呢?


  德润说,我就是乡村的,思想和情感永远都是乡村的,这些年一点儿也没变,我怎么还像活在过去呢?我说,哥们,你很时尚啊,过去穷人吃野菜,现在富人吃野菜,过去穷人住乡村,如今富人住乡村,过去写书画画的少,艺术家更少,如今出书画画的达官贵人忽然多得让你分不清什么是艺术和艺术家。德润,你以不变应万变几十年坚守了一个轮回!真的不明白我们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或许,一旦我们要说明白的时候,就偏离了我们要说的方向。


  对于艺术家来说,一个人要想概括整个世界,他将一无所有。能听见宇宙歌唱的地方就是你活着并扎根的那一片泥土或者那一条街道。乡土人情恰恰是能让我们找到自己并听到自己歌唱的地方。如同我们读懂了大江健三郎、梵高、毕加索,一些伟大的日本人民和美国人民也能懂得我们的《沂蒙娃》、《黄河小调》、《万岳之尊》,这莫不是地球人相通的土壤和根脉,共同的欢乐和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