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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易中天

2013-06-24 06:50 未知/ □阿灿 /


流寇,这是易中天给自己的定位,在他看来,做研究没有一定之规,非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是大不幸。他称自己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直弄得现在“面目不清,身份不明”,杂而不家。新书《斯文:帮忙、帮闲、帮腔、帮凶及其他》如此,泱泱36卷《易中天中华史》亦如此。

“斯文败类”是怎么炼成的
“无意招谁惹谁,只是想说就说。”
易中天在《斯文:帮忙、帮闲、帮腔、帮凶及其他》一书的腰封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本他谈文化嘴脸的诸文结集中,区分了诗人、学人、士人与文人,指出前三者的共同特征均为“真”,有担当、有傲骨、重清誉;而文人无信念、无担待,视场合选择傲气或谄媚;文人注重腔调,讲求“派儿”,没有“范儿”。
贬低文人,特别是文人之间的互贬,自古有之,实在不新鲜。易中天却认为,正是因为未能区分“文化人”与“文人”,才将文人“帮闲、帮腔、帮凶”这“三帮”的责任统统算到作家、学者、媒体人、知识分子等文化人身上, 实在很扯淡,也很糊涂。
“不少自命清高的,摄像机前一站,就自动变成文人。文人传统就像某种气息,弥漫于空间,渗透于骨血,其中奥秘值得深思”。
文人从来就不是“荣誉称号”。在易中天看来,韩愈写《论佛骨表》时是士人,写《幽拘操》时则是文人。而真能始终恪守风骨、气节和肝胆,拒绝底线之外的利益诱惑的诗人,寥寥无几。正是基于此,《斯文》一书的其他各篇章都在围绕“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两大关键词,分别就思想层面、教育问题、社会热点等进行了阐发。
事实上,从《闲话中国人》开始,易中天就把每一本书定义为写给最广大读者的,解构学术腔,架构艺术感。在学者的阵营里,他由此成为“另类”。
“女娲是一只大青蛙。”
这是《易中天中华史》的第一卷《祖先》、第一章《夏娃造反》、第一节《创世》的开头。做惯严肃阅读的知识分子读者,读了这样的开头,估计会倒吸一口凉气。瞥开那个宏大的标题,此等开场白的文风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仙侠或玄幻。
但是,如果忍过前面几章,一些隐蔽在浅俗台词里的思想,便开始露出锋芒。尤其到了第二卷《国家》,要对华夏几千年来的政治体制做一次总梳理、借历史对当下发言的欲望几乎按捺不住。事实上,他对国家制度的兴趣早在《帝国的惆怅》和《帝国的终结》时已埋下伏笔。
就在那几年,易中天发现自己已经不看同行的著作和论文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国家的‘人文学者’有如过江之鲫。他们的‘学术论文’,每天都会在‘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汗牛充栋,铺天盖地。与其挂一漏万,不如统统不看。”
一个月前,《易中天中华史》第一卷《祖先》、第二卷《国家》北京首发。之前,他在博客上宣布,将用五到八年的时间,陆续完成出版三十六卷《易中天中华史》。
对于易中天能否凭借一己之力重写整个中华史,安徽人民出版社总编辑丁怀超质疑:“易老师著作已经等身,引人收藏细读者有几种?与其如此疯狂地写那么多卷,莫如五年写出一本书来。”
这种质疑之声绝对不是孤立的,在《深圳商报》刊登的漫画上,易先生一头十臂,盘腿端坐在书上,造型仿佛千手观音,十只手里握着各色铅笔钢笔圆珠笔,车轮般地打算开写。
易中天对此回答:“那些一听我要写中华史就大呼不可能的人,一定是以为我要写一部面面俱到的大部头通史,他们绝没想到我是按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刺出了一剑。”

“不但越老越想做事了,而且越老越想做爱了”
1947年出生于湖南长沙的易中天,差不多是和共和国共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高中毕业后,在新疆一呆就是13年,易中天曾说过一句话:“在那个曾经被诗意描述过的地方,我明白了生活不是诗。”
他的人生,自己的话来说,叫“流寇路线图”:“第一次,是1965年高中毕业去新疆,从‘学生娃娃’转变为‘革命战士’。第二次,是十三年后,即1978年,由新疆考进武汉大学读研究生,从‘革命文青’转变为‘青年学人’。十四年后,即1992年,从武汉大学到了厦门大学。其结果,是从‘传统学人’转变为‘另类学人’。再过十三四年,即2005年到2006年,通过上《百家讲坛》,又毫无思想准备地,从‘另类学人’变成了所谓‘公众人物’。”
流寇,就是声东击西游击战术,诗歌、小说、时评拿得起放得下,洋洋36卷《易中天中华史》最初的目的是“不缺钱,就为了爽一把”。
近代知识分子以个人身份修通史,自梁启超、夏曾佑起已有先例。
翦伯赞以一己之力写《中国史纲》是在1943年,据说积累用作修订的原始资料达百万字以上。易中天读的第一部通史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那是“文革”期间, “其中引用马恩列斯毛的话还要变成黑体字”。
易中天并不希望自己的《中华史》被贴上“通史”的标签,但他也不认同出版大鳄路金波的果麦文化为他定义的“轻松好玩的中华正史”。因为“正史”常常让人联想到官方修史,这恰恰是他所希望摆脱的气息。
《嫦娥的私奔》、《灵魂是个流浪汉》、《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做爱,以神的名义》……《易中天中华史》第一卷《祖先》中的回目标题就是这样起的。
“古龙的武侠小说永远写:‘他在最不可思议的时间,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按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刺出了一剑。’”易中天写中华史的文风,就有点类同古龙写武侠。他对媒体说,躲在江南某古镇潜心写史,晚上临睡前读半小时侦破小说自娱,试图用写侦破小说的方式,来破解历史的谜团。
“中国知识分子远不是没有个人写通史的能力,长期以来他们只是被精神阉割了,以为自己丧失了这种能力。”
他倒是鲁莽而大胆,里比多写在脸上。这种旺盛的创造欲,旺盛的“折腾欲”,也许来自成功之后逐渐膨胀的自信,也许来自长期杂学旁收的积累和发酵,也许来自岁月深处的催促。“越老越要折腾,因为再不折腾就来不及了。”“不但越老越想做事了,而且越老越想做爱了。”
在他六十六岁生日的自况诗里,他写:六十六,非不寿。祸与福,都曾受。从今后,皆天佑。人生事,思量透。病要医,心照旧。多读书,少做秀。

易中天的人脉
易中天与江湖人称“李寻欢”的出版人路金波的联手,被称作“人精遇到了人精”。一个通过电视大红,一个通过网络大红,知道最大化的人群之最大化的需求,是这一老一少的共同属性,也是大众媒介递到他们手中的一把钥匙。
学者通过大众媒介成为“明星”,往往同时成为受益人和受害者。情商足够的易中天懂得,这是一场合谋的游戏,有人看你,有人骂你,有人嫉妒你,有人笑话你,不管怎样,亦是抬举。
两年前,易中天经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16卷 文集,文集的首发仪式上,嘉宾阵容超级强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思想界的一次风云际会:张思之、江平、资中筠、刘道玉、胡德平、叶选基、陶思亮、秦晖、 邓晓芒、吴思、张鸣、秦晓、何迪、杨东平、刘瑞琳、冯仑、于建嵘、李零……
发布会的主持人是贺卫方。他们中,好些是易中天多年的老朋友,还有些则是因为价 值观相同而欣然愿意捧场,甚至包括一些已经谢绝一切社会活动的高龄前辈。活动结束后好几天,易中天坐在沙发里还用手撸汗一般地擦脸,眼睛抬起是做了场梦的 神情:“诚惶诚恐,我,何德何能?”
在学界,易中天的人缘,确实不错。其中有的,是多年的至交,比如残雪的哥哥、武汉大学教授邓晓芒。
在武汉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邓晓芒在哲学方面一有了什么心得,第一个拿去交流的,必是死党易中天,他们还合作过一本书:《黄与蓝的交响》,第一作者是邓晓芒,可见关系之铁。还有些人,则是老师辈的,在老师面前,易中天从不失了礼数。老师对于这位学生,似乎也照顾有加。
这一次到北京出席文集首发式,他给茅于轼发了条短信,说要去拜访他老人家。茅于轼回短信说:“我也可以去看你。”
易中天不答应:“天底下哪有先生看学生的道理,当然是学生拜见先生。”
茅于轼说:“我主要怕你在北京不认识路。因为你不是北京人。”
这让易中天非常感动,才有之后在首发式上“谁对茅于轼不敬,我认为他不是人”的言论出现。
学者张鸣对于易中天为什么人缘这么好有点奇怪:“我特别纳闷,易老师是资深流寇,而且最近学术也是经常来个乱串,串了很多门,现在越变越坏,变反动,跟我差不多。我是属于有底线的反对派。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呢?据说领导对他很好,他还能上中央电视台,而且学校对他非常好。为什么我成了大学公敌,我很不愤。易老师,你能不能解答一下,要不然我睡不着觉。”
易中天也就坦然回答他,结果一语道破天机:“我跟你的区别是,你公开发帖子骂院长,我不骂,我不但不骂,还把院长请来念贺词。”
流寇的机心,也许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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