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陈染和那些猫猫狗狗们
作家陈染在新民晚报“夜光杯”的专栏“僻室笔记”已结集《流水不回头》由文汇出版社出版。作家母亲陈燕慈为这本书写了序,她从日常生活入手,让我们认识最真实的陈染。
晚上,我翻开陈染的《我们的动物兄弟》这篇文章时,那一段熟悉的文字又一次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尼采曾在街上失控地抱着一匹马的头痛哭,他亲吻着马头哭道:我苦难的兄弟!尼采被送进了疯人院,而所有无视马的眼神、马的命运甚至虐待马的人们,都被作为正常人留下来享受着现实。我万分地理解尼采的这一种痛苦……”
染的这一段文字使我又一次感到震慑,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怆,我的心在疼。
事情的起源,是我们近年来常为一件事困惑着,那就是我家养的狗狗三三和小区里的流浪猫们。离休在家的我和仍在天天忙碌的染,每天都要为狗三三和流浪猫们花不少时间喂食喂水、营造猫窝、打扫卫生,甚至为它们担心、焦虑,以至我俩不能同时出差、旅游。
这件事也许只有养狗养猫的人才能理解。
我与染经常住在郊区的一套公寓里。有一天,忽然之间,我们发现了流浪猫,它们躲在松树和灌木丛里,时时露出头来怯怯地喵喵叫一声,向路人乞食乞水。陈染特别看不过去的是一只灰头土脸瘦骨如柴的小黄猫,它凄惨地叫着并凝视着染,染立刻跑到小卖部买了肉肠和矿泉水喂这只猫咪。随即,我们又发现了第二只、第三只……事情就这样开了头,这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除了买自家三三的狗粮,还要一麻袋一麻袋地买猫粮,每天去喂两次。流浪猫们也早已认识了我和染,并摸到了我们每天喂食的规律,常常就在那里专注地等着,风雨无阻。
染特别心疼那些猫,给它们都起了名字:小黄、灰灰、小女生、球球……说起来如数家珍。有时染去喂,有时我去喂。我俩常常互相说谁谁吃了,谁谁不饿,谁谁玩去了没见到,熟络得就跟说自己家的一群孩子。染说到它们的时候,是她一天中最温馨最柔美的时刻。
我们家里还有一个被套牢得更深的,三三是我们多年前买来的,那家邻居的大狗生了六只小狗,都是纯种贵宾犬,黑色、卷毛、长腿、大耳朵。有一只热情憨厚扑向我们的“男孩”,栗色的大眼睛,深情的眼神,围着我和染转,不肯离开半步。染说,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深情的眼神了。一瞬间,我们互相选中。我们抱着它去宠物医院清理洗澡、打疫苗并驱虫,然后抱回了家。一开始,养狗是不经意的决定,没有更深的考虑,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只是喜欢。现在才知道,我们从那一天起就算是被套住了,因为我们对它的爱与责任与日俱增,大到力不从心。
常常可以看到一个奇异景观——雄壮的三三牵着瘦弱的染在户外奔跑。人家都是人遛狗,但是染和三三是反过来的,是狗遛人。染对三三永远袒护着,说,没关系没关系,让它自由自由,别像人似的什么都得自我控制。
一晃,八年过去,三三八岁多了,已然成为我们家的一口“人”了。其中的欢乐、辛酸与烦恼可谓一言难尽。染每天要亲自给三三做饭,把肉切碎,去掉肥的,拌上最好的狗粮;还要喂各种营养饼干、狗咬胶、保健片、肉棒棒,吃多了要给它吃乳酶生帮助消化;还有散步、洗澡、看病、打吊瓶,吃喝拉撒睡,每年上户口、打各种防疫针,每样都得做好。染说,养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早年时候,那时三三还不到两岁,染忙,又要出国,又要写作,我们实在扛不住了,就下了“狠心”,商量是否把三三送人养,给它找一个好人家。我们怀着理智,心情沉重地找来找去,也想来想去,终于联系到一个医生家,他们夫妇俩都爱狗。我和染抱着三三送去了。离家前,染和三三说了很多很多话,简直是生离死别!并且,一向惜墨如金的染,给新主人写了两满页有关三三的吃喝拉撒睡的习性,逐一介绍。回来的路上,确切地说,是刚一出医生的家门,染的眼泪就流下来,一路哭回家。到了家,一切空落落的,没有了三三的热烈欢迎和拥抱,没有了满地的狗玩具(我们都给三三带在身边了)。我和染各回各屋,关上门坐着掉眼泪,那一天真是一分钟一分钟熬过去的。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染过来敲我门,进来后低声说,“妈,咱们得把三三接回来!这事熬不过去!”我立刻就同意了。
三三回到家,疯了一样马不停蹄地各屋飞跑,像一个黑色的幽灵。这是它的地盘,它的家,它必须全部巡视一遍。然后,它猛喝了一通水,就一头倒在自己软软的窝里,沉沉地睡着了。我们的心也跟着落了地。染说:“养着吧,我想办法,我管它管到底!”从此,我们打消了把三三送人的念头。
郊区的冬天来得比城里早,风卷残叶落满地,茂密的树丛露出了缝隙。流浪猫们无处躲藏安身了。染说怎么办呢?我们到超市买了三个又大又厚的塑料箱子,染用刀子、剪子给每个箱子的侧面挖开一个洞,又用毯子包好箱子,外面一层是防雨布。我们把三个猫窝放在干枯的灌木丛里,里面铺上棉垫子。令人欣慰的是流浪猫们很快就仨一群俩一伙地钻进了这冬天的避难所。
染的手磨出了血泡,但她心里很镇定,很欣慰,说:“慢慢来吧,没办法。一个国家是否文明,除了那些‘硬件’,从人文的角度,就是看民众如何认识民族主义和如何对待动物。动物保护法迟早要出台。”
染在书里写道:“我从不喜欢标榜自己是个什么主义者,但是,一直以来,我非常诚恳地愿意自己是一个环境主义者和动物保护主义者,并且我有幸成为环境和动物保护的资深会员。如果我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更愿意做一个动物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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