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主页 > 文化 > 专栏 >

后院失火的父亲

2015-03-30 09:33 未知/ □张霞 /

  ■张霞专栏

 

 

  魏叔叔被他19岁的儿子打了。

  魏叔叔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约莫五十四五岁,高个子,瘦,脸苍白,尤其是喝酒的时候,越喝越白。没见他说什么超过一百字,也很少笑容。

  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有一年,他和一群人去我家喝酒,别人手里托几斤狗肉、胳膊底下夹两瓶白酒,魏叔叔掏出一个非常精致的礼盒,黑纸包扎,捆着红绸,打开一看,是个黑檀笔筒。

  “嗯,……我看你经常看书,这个带给你。”

  还有一年,我翻校门去新华书店看闲书,被严令军事化管理的校长撵回家,闹得四邻皆知。父亲、母亲哀声连天,我赌气在家闭门不出。

  没几天,魏叔叔上门来喝酒,敲开我的门,又递给我一个大礼盒。

  “你把这送给谁谁谁,人没法躲,总得出门。”哇的一声,我就哭了出来。

  但他不是个好人。

  他在镇上开一家化石加工厂,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以最低廉的价格雇用外地人昼伏夜出,把附近村庄里生于5.7亿年前,玄武记时期的三叶虫化石、鱼骨头化石,在月亮底下挖了个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他还挖过坟,偷过树。掘地三尺弄来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树墩,成串成串的开元通宝、康熙通宝吊在他屋檐下。

  有个深夜,魏叔叔着人去山顶伐三四根上千年的松木,下山时工人脚下一滑,滚了半个山坡,从医院出来,小脑半边坏死,只懂一拐一拐的傻笑,要随六七岁的女儿学说话。

  工人家属想跟魏叔叔讨要住院费,魏叔叔拿出两千块。

  “三个月的工资,去买几只老母鸡好好补补吧。”

  家属大哭大闹,魏叔叔叫来十几号人,连拖带踹,就从厂房门口给“搬迁”了。

  就是和父亲这一群酒友,他也并不真正交好。

  他们这三五人,有包工头,有放高利贷的,有开造纸厂的。个顶个满嘴粗话俚话,常年影子一样在一起。在一起便是打牌、喝酒。

  有一年,他们玩一种叫“保皇”的纸牌游戏,不知怎么魏叔叔越输越多,“造纸厂”一个劲儿挤兑他。

  “瞧你那马脸!”“本来就是阴孙儿,出阴招也没用了吧?”“哈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把牌都阴到他爹坟子里去了?不舍得出啊?”

  魏叔叔一声不吭,直到打完牌,喝完酒。

  喝完酒,喝了差不多有一斤半的魏叔叔,突然到院子里找到一柄劈木墩的大斧头,冲着“造纸厂”二十几万的车一阵乱砍。

  车门、车窗砍的稀巴烂,车身都砍成了迷彩服。

  “你个王八X的!”魏叔叔破口大骂。

  “造纸厂”的本大骂几句,作势要冲过去。魏叔叔斧头调过来就要冲他砍。直到砍累了,魏叔叔才一踩油门,走了。

  “砍车”事件之后,父亲说,“再也不跟他们玩了,他们都有点儿病。”

  没几天父亲又夹着酒出门。

  “你去哪儿呢爸爸?”

  “找你魏叔叔几个喝酒去。”

  “不是不一起玩了吗?”

  “好了。你魏叔叔第二天醒酒了,买了辆新车给人送去了。”

  关于魏叔叔儿子魏光辰和魏叔叔的主要矛盾,大概就是光辰弟弟爱喝酒,爱花钱,爱交狐朋狗友,不读书。

  魏光辰长得不太像魏叔叔,一米八多些,有些粗胖,说话粗声大气,动辄哈哈大笑,又动不动咬着嘴唇放话,“我弄死你!”

  2014年9月,魏叔叔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门路,把光辰弟弟送进西安一所军校。不到半月,光辰弟弟被学校开除了,哭哭丧丧打电话给魏叔叔。

  “死在外面你也别给我回来。”

  魏叔叔让魏婶婶每月给光辰弟弟打一千五百块生活费,硬生生把他扣在学校外面的出租房里当“质子”。

  “升学酒都喝了,你半个月就给老子回来!你就是在西安玩,也给我玩半年。”

  半年之后光辰弟弟回家。

  第一天,魏叔叔回家吃晚饭,喝酒,一言不发,光辰弟弟也一言不发,魏叔叔摔下筷子走了。

  第二天,魏叔叔回家吃晚饭,喝酒,一言不发,光辰弟弟也一言不发,魏叔叔摔下筷子走了。

  第三天,魏叔叔回家吃晚饭,喝酒,一言不发,光辰弟弟边吃边玩起了手机,筷子停在碗沿上,被点了穴一般对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魏叔叔喝下一杯酒,重重放下酒杯,又喝下一杯酒,放下酒杯,突然把一张桌子给掀了。

  杯盘剩菜漫屋飞,正玩着手机的光辰弟弟被飞过来的几个盘子碎片和几块牛肉戳到眼眶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这个杀人的王八X的,整日整夜不回家,回家就是耍阎王。他要眼睛出点儿事儿,我们娘俩跟你拼了……”魏婶婶破口大骂。

  魏叔叔拿起板凳就要再砸。

  摸到板凳腿的那一刹,魏叔叔又放下,将板凳一脚踢飞,走了。

  魏叔叔被自己儿子打了这事儿,是他自己酒后突然对父亲说的。

  “我要有个闺女就好了。以前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只能娶个傻子。儿子智商都随当妈的。”

  “你魏叔叔小时候脑门儿就不正常,大概十四五的时候得过羊角风,动不动就抽抽。不知怎么自己好了。”

  父亲告诉我,总爱喝酒的魏叔叔以前竟极爱读书,魏叔叔的父亲曾经就是个教书先生。

  某次运动中魏叔叔的父亲,突然被当做附近几十里地也扒拉不出的几个“坏分子”之一,和仅有两个的富农一起被整了。

  魏叔叔爱看书,成了父亲的噩梦。

  有天夜里,魏叔叔趁父母都睡着,在自己房间里点起煤油灯,看入了迷。父亲蹑手蹑脚走到魏叔叔背后,一个巴掌扇他脸上,魏叔叔浑身一哆嗦栽地上,嘴角吐起了白沫。

  后来魏叔叔不再“不务正业”,去挣起了工分,却经常被手里牵的牛一个趔趄甩到水沟里,又经常一锄头把地瓜苗给锄了。

  “你妈了个X!”小队长一声喝骂,魏叔叔就一个哆嗦,倒进地里抽抽。

  到三十四五岁的时候,魏叔叔还是条光棍,要么在地头抽抽,要么在坟地林里挖瓶瓶罐罐。魏叔叔的母亲全程赔着笑脸,帮他娶了又黑又胖的魏婶婶。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魏叔叔卖了两亩地去了一趟福建,据说是因为几个破罐子,回来就开了个化石加工厂,发了财。

  关于被光辰弟弟揍了这事儿是这样的。魏叔叔极爱钱,一分自己赚到的钱都不爱给人,尤其是伸手向他讨要的人。有时候喝高兴了,却又顺手就掏。

  魏叔叔他正喝酒的时候,你要走过去说一声:“魏叔叔,我要出门了,你少喝点儿,多吃些菜,好好玩。祝您新年快乐!”

  魏叔叔他便会手足无措,手中酒杯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半站起来又坐下,“嗯,嗯,你,你走吧……”

  有几次我在回家路上遇见魏叔叔在厂门口跟人聊天,老远就冲他打招呼。

  “魏叔叔好!”“魏叔叔你吃饭了吗?”“魏叔叔好久不见,想你了。有时间你去我家做客。”

  魏叔叔一高兴就招手,“你过来,拿着去买书。”掏出一千块红包便塞我手里。

  光辰弟弟就是因为钱跟魏叔叔打架的。

  在光辰弟弟小时候,就因为钱挨过揍。

  有一年正上小学三年级的光辰弟弟哭哭咧咧回到家。

  “人家有钱没钱的,中午都吃雪糕。我一天只有五毛钱吃饭,我也要雪糕。”魏婶婶掏裤兜就要给。

  “别给他!”魏叔叔突然吼。

  “为什么不给我?我就是要!”光辰弟弟大哭。

  “哭!哭!哭!动不动就哭你妈个X的!”魏叔叔一把把酒盅摔了。

  “你这个国民党,土匪光棍!”魏婶婶破口大骂。

  等魏叔叔出门,俩人把床底下的麻袋翻出来,拿了几张百元大钞。魏婶婶塞给光辰弟弟五十块。

  魏叔叔察觉后把魏婶婶和光辰弟弟一顿揍。

  “两个废物种子!”

  光辰弟弟从学校被赶回家之后和造纸厂的儿子、包工头的儿子们喝酒打牌,玩到了一起。

  出门想开魏叔叔的车,魏叔叔不许,要钱喝酒,魏叔叔不给,就连有一次下暴雨,在外回不了家的光辰弟弟打电话问,“能不能接一下?”魏叔叔都破口大骂。

  “我是你儿子还是你是我儿子?我接你?谁接过我?”

  光辰弟弟偷钱是为了买部手机。造纸厂儿子都拿iPhone4S了,光辰弟弟还用魏叔叔剩的,也不知哪里产的,电话铃像喇叭尖叫的破手机。

  光辰弟弟这次在床底没找到麻袋,从院子里的木墩和石头块底下挖出来了几万块现金,全部拿走了。

  手机玩了三天,光辰弟弟晚饭时间进门,突然就被魏叔叔一个巴掌扇到脸上。

  “你这个废物篓子!你这个王八生的!”魏叔叔拿着铁镐满屋追,把手机从光辰弟弟兜里掏出来,用挖树根的铁镐给砸了。

  砸完,还想接着再打。

  光辰弟弟突然一把攥住魏叔叔手臂,把魏叔叔双手往背后一个反扭。

  “我是不是你儿子?”

  “你是你妈X的儿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光辰弟弟一把将魏叔叔推倒,摔门而出。

  半个多小时之后光辰弟弟带回来十几个红头发、黄头发。

  “都给我砸!把这个老王八的家给我砸干净!”

  魏叔叔拿起凳子就要往光辰弟弟身上招呼,光辰弟弟又是一个反扭,把魏叔叔摁地上挥着拳头打了十几下。

  十几个人在光辰弟弟的指挥下,在院子里的石头块底下又挖出两袋钱,分了分,走了。

  几天后魏叔叔到我家里找我父亲喝酒,喝着喝着突然鼻涕眼泪齐出。

  “他别着我手臂,把我摁地上问‘改不改?’,还说‘小时候,你不经常这样问我吗?不经常打我和我妈吗?’”

  “这个王八羔子,废物养的!”边哭魏叔叔又狠狠喝起了酒。

  2015年年初,包工头突然去世,我大为震惊。父亲说是胃癌晚期,在他临死前一个月我还见他们聚一起大概喝了四五斤。

  包工头去世后魏叔叔们一起去做了个体检,有肝硬化的,心血管堵塞的,重度脂肪肝的。体检报告出来,叔叔们沉默了几天,不到一个星期又开始喝酒了。

  (本文作者为齐鲁周刊首席编辑)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