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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病天知否——1949年后中国文坛纪实(修订版)》节选

2013-05-20 10:32 未知/ □陈徒手 /

 

  本书根据当事人的口述,以及大量档案、会议纪录和口述史料,真实地再现了1949年后中国文坛的真实面目,以及俞平伯、沈从文、老舍、丁玲、赵树理、郭小川、汪曾祺、浩然、严文井等众多作家的心路历程。这些强大而可畏的真实纪录,使我们感受到那个时代的阴晴圆缺和风云变幻。

  午门城下的沈从文

 

  事隔多年,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在北京崇文门寓所平静地回忆道:1949 年2 月、3 月,沈从文不开心,闹情绪,原因主要是郭沫若在香港发表的那篇《斥反动文艺》,北大学生重新抄在大字报上。当时他压力很大,受刺激,心里紧张,觉得没有大希望。他想用保险片自杀,割脖子上的血管,当时,我们觉得他落后,拖后腿,一家人乱糟糟的。现在想来不太理解他的痛苦心情。

  在没地方安放的情况下,把沈从文安排到历史博物馆,领导上不希望他做什么大事。整个处于在政治上被压制的状态。

  在历史博物馆早几年的工作情形,沈从文自己曾在笔下流露一二: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明白我生命是完全的单独……因为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

  馆里老同事杨文和告诉笔者:“馆里有一段时间对沈先生不好,沈先生情绪低落。沈先生要什么不给什么,沈先生要一间办公室,当时办公室很多,我们也说,给沈先生一个房,馆里就是不撒口。”

  早十年,沈从文除了在馆里鉴定、收藏文物外,常到午门楼上展览会自愿当解说员,他自己称之为“唯一和人民碰头的机会”。

  作家汪曾祺当年亲眼看见老师沈从文非常热情地向观众讲解的场面,不免唏嘘而叹:“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当讲解员,沈先生不觉有什么‘丢份’。他那样子不但是自得其乐,简直是得其所哉。只是熟人看见他在讲解,心里总不免有些凄然。”

  周有光向笔者讲述了这么一个小故事:“有一回馆里接到市委通知,说有领导同志要来馆里参观。沈从文被通知参加接待工作,他一早就来了,等了很长时间,终于把领导同志等来了,原来是副市长吴晗。沈从文见了就躲开了,事后领导追问他只好说:‘我怕他恭恭敬敬地对待我。’他解释说,因为吴晗是他的学生。”

  周有光的夫人张允和在一旁补充道:“当时三妹兆和是蛮疯的女孩子,活泼,爱运动,在学校运动会上老是拿第一。很多人追我们的三妹,沈从文的情书最多,吴晗也写过一些。”

  旧日情感的波澜牵涉到当下不同处境的当事人,这种微妙的刺激确实使自尊心极强的沈从文一时难于从容面对,敏感而文弱的他只能一躲了事。

  在老同事的记忆中,历史博物馆的几任领导尽管情况各异,但都依据上面精神,把沈从文看成是“统战对象”,采取冷处理的办法:

  张文教是馆里第一任书记,50 年代初就到了馆里。他看不起旧知识分子,对沈从文这样的专家不太客气,动不动就训人一顿,训人太严。而且张经常诈人,让人交代历史。他业务不行,过了许多年还不行。 “文革”时,我们一起当上“黑帮”。张文教填表时,“专长”一项写了“打倒帝王将相”和“爱吃窝窝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左得厉害,把我们都看成敌人。他认为沈从文是混饭吃,责问沈买那么多瓷器干什么?是不是浪费国家钱财?他主张应该买历史文物。而沈先生觉得中国瓷器工艺水平最高,有研究价值。(同事史树青1998 年4 月14 日口述)

  这是沈从文生活和工作的质量都很低劣的时候,苦闷无法排遣。然而,一旦碰到具体的文物工作,沈从文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看见好东西,沈先生就想办法买回来。自己先垫钱,再交给馆里。如果馆里不要,就自己留下。有时时间看长了,别人给弄糊涂了,结果变成公家库藏的,沈先生也不在意。如《阿房宫》长画卷他自己买了,后来弄成馆藏。现在历博中,织绣藏品基本上是他收购的,馆里收藏的服装、硬木家具、铜镜等不少文物都由他经手过。(同事李之檀1998 年5 月5 日口述)

  他此时最大的感叹是,“没有一个真正知道我在为什么努力的人。”

  “文革”初期,沈从文终于没有躲过去。

  让沈从文震惊的是,写大字报揭发比较厉害的居然是他曾帮助过的范曾。沈从文在一张大字报中用了八个字来表达观后感:“十分痛苦,巨大震动。”

  1962 年范曾来到历博当沈从文的助手,为编著中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绘插图。此间调动工作,沈从文尽力最多。据知情者介绍,当时范曾不时给沈从文写信,有一次天刚亮就敲沈从文的家门:“昨晚梦见沈先生生病,我不放心,连夜赶来。”

  记得那是冬天,下着大雪,路上很滑,沈先生走了一个多小时到我们家。他气得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讲了范曾的事情。他说:“一辈子没讲过别人的坏话,我今天不讲,会憋死的。”我们留下老人在家中吃了晚饭。记得沈先生说了这么一句:“好心带他,不认人。”(1998 年5 月6 日口述)

  这是沈从文晚年最惨痛的一件事情,后来他再也不提范的名字。笔者在沈从文的儿子沈虎雏处,看到沈从文后来在两封信中涉及此事:

  我们馆中有位“大画家”,本来是一再托人说要长远做我学生,才经我负责介绍推荐来到馆中的。事实十年中,还学不到百分之一,离及格还早!却在一种“巧着”中成了“名人”,也可说“中外知名”。有一回,画法家商鞅的形象,竟带一把亮亮的刀,别在腰带间上殿议事,善意告他“不成,秦代不会有这种刀,更不会用这种装扮上朝议政事。”这位大画家真是“恼羞成怒”,竟指着我额部说:“你过了时,早没有发言权了,这事我负责!”大致因为是“文化革命”时,曾胡说我“家中是什么裴多斐俱乐部”,有客人来,即由我女孩相陪跳舞,奏黄色唱片。害得我所有工具书和工作资料全部毁去。心中过意不去,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扮一回现代典型性的“中山狼”传奇,还以为早已踏着我的肩背上了天,料不到我一生看过了多少蠢人做的自以为聪敏的蠢事,哪会把这种小人的小玩意儿留在记忆中难受。

  (摘自沈从文1977 年4 月7 日致汪曾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