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里的青春革命
■锐茶座第13期
5月1日至3日,迷笛音乐节、草莓音乐节如期在北京、上海举行。距离第一届迷笛音乐节,音乐节在中国已有15年。
在历史上最重要的4个摇滚音乐节(蒙特里国际流行音乐节、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瑞丁摇滚音乐节和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是伍德斯托克摇滚音乐节。在过去40年里,“伍德斯托克”成了一个代名词和一个标志,意味着啤酒、香烟、摇滚乐和无节制的性爱。
弥漫的纵欲和享乐主义气氛,在此后数十年间的摇滚音乐节上被不断复制,一代代年轻人选择去音乐节展示、消费和享受自己。音乐节从一个单纯的节日,演变成了纵欲式的狂欢和一个符号——在这儿没有规定与命令,只有最原始与单纯的表达。
而在40年后的中国,音乐节更像是音乐工业的一根救命稻草。奄奄一息的唱片公司从中牟利,歌手和乐队借机宣传,地方政府则将音乐节定位成形象工程的一部分。在多方利益的融合中,音乐节开始了频繁的全国巡回演出。北京的“迷笛”、“草莓”和“摩登天空”,成都的“热波”,西安的“张冠李戴”,厦门的“海峡”,河北的易县与张北……一时间,打着摇滚音乐节旗号的各种演出如雨后春笋,在全国蔓延。
摇滚乐在中国从来都不是主流,似乎也不会成为主流,但这无妨小众为自己找个渠道,找点乐子。乐迷从四面八方涌来,素不相识,热情如火。人们分享啤酒、食物和烟草,也分享快乐与满足。这种快乐与音乐有关,也与音乐无关。音乐是一次发泄,一个幌子,一个由头,一股热浪,一条通道。
音乐节,如同这个时代青春的一针强心剂,让处于空虚与繁荣夹缝之间的年轻人,确认自己的生命依然鲜活。音乐节的商业模式,中国唱片的走向,年轻人的生存命运依旧是说不尽的话题。近期,本刊记者前往迷笛音乐节,并访谈张帆、赵照、吴虹飞等相关人士,一起畅谈我们时代的青春与音乐节。
伍德斯托克只是一个借口,乌托邦只是个梦境。眼下这一代城市青年物质空前繁荣,精神空前荒芜。音乐节对没有信仰的他们,是一个借口。无论台上站着的是快男和林俊杰,还是山羊皮和HIM,都能让他们气血上涌,头脑发热……愚蠢?那又如何?
迷笛15年:
时代青春的“疗养院”
制造伍德斯托克:世界的尽头是北京
2002年,我16岁,读高二,新华书店站着读一本名叫《北京娃娃》的书。“朋克万岁,朋克万岁”、“X这个世界”是当时所有的最热衷的口号。不需要任何内容和实质,只要简单的节奏和呐喊。
摇滚乐从来产生于青春,荷尔蒙是最重要的因素。16岁,青春和肉体向上,反叛、暴躁和性欲成为最大的命题。学业、未来显然无法负荷这种暴动的情绪,性、迷幻、狂躁的摇滚成为肌理最契合的选项。
16岁的残酷理想分裂成两个世界:炫目夺彩或者把身体贡献给一个炫目夺彩的世界。这种饥饿的呐喊从鲁中的小县城出发,把所有16岁姑娘的欲望汇聚在一起,汇集到一个叫北京的地方。
那里有“嚎叫俱乐部”、“星光”、“豪运”,迷笛音乐节。
“那是2001年10月的一个傍晚,在转了三次公共汽车,迷了一小时路之后,我和我的朋友终于找到了这个叫做‘瑞王坟’的地方。这里靠近香山,完全是乡下,有杂草、荒地、不能行驶汽车的狭窄砂石路面,还有农民居住的红砖瓦房。一时间,我真拿不准这里是不是迷笛音乐学校——传说中中国最大的摇滚基地。
不过很快,有沉重猛烈的吉他音乐传来。我穿过大门往里走,开始能看到穿着瘦腿裤和斜拉链夹克的男青年。拐角的墙根儿底下就坐着这么一位,他把三个饭盆倒扣在地上,闭着眼睛,用两根筷子阵阵敲击,嘴里念念有词。有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停下来夸他,说:‘小伙子RAP唱得不错呀。’他睁开眼睛,又闭上,说:‘你是谁?’
他是崔健。他将和我一起,走到最前头的学校大礼堂里,参加第二届迷笛音乐节。”
这是一位乐迷的描述,用文字记录了当年的迷笛音乐节。
2000年5月1日—2日,第一届迷笛音乐节在迷笛学校大礼堂举行,30支乐队参加,几乎全部都是迷笛音乐学校的学员,还有少数北京地下摇滚乐队。组织者不向演出乐队支付任何报酬。
音乐节,这种凝结在一起的欲望具化为一种女性形象就是:穿身紧身T恤衫和将将裹住屁股的短裙,蓬着头发,倾慕地盯住鸡冠头、铁链子的摇滚乐手,依偎在他们身旁。混迹于各个诗歌流派,叼着香烟、笑眯眯的拎着啤酒, 俗称“果儿”。
“果儿”都在革命理想和美好生活之间流连忘返,幻想着鱼与熊掌兼得。幻想着战死街头同时去国贸大厦买衣服,幻想着爱情却流连于做爱,幻想着慷慨赴死却挚爱着DIOR的口红。
男孩儿则都拿着吉他,热泪盈眶,飙着脏话,不知所以。情欲、怒意交杂在一起,不明所以更莫名其妙。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青春,是远离,是生活的利刃无法触及之处。
当时的演出几乎类似一场大学社团的晚会活动,不过盛气凌人的青春之刃由此开始。世界的尽头如果可以作乱,在北京,在迷笛。
用一根针挖井
第一次前往迷笛在2005年,年年往复已有十年。
迷笛是什么?帐篷?风沙?做爱?迷幻?逃避?最露最正的姑娘?最孤独最迷惘的男人?所有人在迷笛都幻想或者预演这样一个场景:音乐突然停止,随之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口哨和起哄声四起。警察和失眠的当地居民出现了,他们试图把这上千位兴奋吵闹的年轻人赶回城里去——战争开始。
“给年轻人摇滚乐和摩托车,他们便能学会爱与和平”。2013年的上海长江迷笛音乐节最后一天,久别复出的舌头乐队压轴演出,乐迷突然暴乱,摁住现场的行窃者殴打。舌头主唱叫停演出,告诉歌迷:“放他走,现场有警察,无论他是什么人你们没有资格这么待他。如果你们喜欢我或者喜欢摇滚乐是为了这个,我不需要你们喜欢。”
几乎所有的乐迷热泪盈眶,大喊着:“吴吞牛X”。目送行窃者离去。
2014年5月1日,殴打的一幕重演。舞台导演阿庆因为演出延迟的原因,强行中止了后海大鲨鱼乐队的演出,双方产生激烈争执,鼓手童言一在台上对阿庆进行殴打。迷笛学校校长、迷笛音乐节主办人张帆发言:“音乐节不是暴徒的狂欢。希望那些喜欢谩骂的暴徒,滚出迷笛音乐节。”
60年代中期,反战、嬉皮、摇滚乐、雅皮(国际青年党)、学运、药物文化这一锅粥还没有煮到一起去,但并不妨碍一些人先知先觉,比如亨特·汤普森。最著名的的嬉皮士小说《拉斯维加斯的恐惧和憎恨》(还有一行副标题——“深入美国梦中心的野蛮旅程”,它是1971年的畅销书,写的却是1965年作者汤普森的真实经历,对于刚刚经历了幻灭的一代愤青和花童,恰倒好处地呈现了狂欢到来前的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种胡作非为的勇气、一种自我放纵与挑战的游戏精神。
当然,它同时也是对50年代垮掉一代文化的继承,作者和金斯堡一样重新阐释了美国梦,也进一步增加了怀疑的成分。
音乐节从来不是暴力的阵地,从来不是作乱的天堂——它只是怀疑的母带。
爱和和平的口号,从音乐文化角度来看,在帮派说唱、硬式金属、传统朋克里就根本行不通,它们明明是令人兴奋和产生攻击欲的硬武器。但音乐节本身就不一样,在具体音乐本身之外,它伴随封闭空间、集体无意识行为、恶劣环境、情绪释放以及对现有生活的解构反思:冥想、修炼、怀疑成为主题。
遛白菜、睡帐篷、泥堆里打滚、人群里推搡、鼻青脸肿、蓬头垢面,几乎所有正常逻辑与忠于“自利”基因本能的反例统统会在音乐节发生。14年的音乐节,狂风与骤降的气温是最大的特色:草莓舞台倒塌、张曼玉停演;迷笛狂风大作几乎在雨水和烈日的轮番交加中完成——但是音乐的意义就在于偏离主流和寻常的生活。一根针掘出身体里的一口井:那便是生活并非一定要按照貌似生活的样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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