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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昌的“红学”60年

2012-06-09 21:03 未知/ □花蜜 /

  5月31日,著名红学家周汝昌逝世于北京家中,享年95岁。作为继胡适等之后,最著名的“新红学”代表人物,周汝昌对《红楼梦》的考订、解读均成绩斐然。他的逝世,意味着那个红学时代的结束。

  “解味道人”与胡适的红学缘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心语。研究了60年《红楼梦》的周汝昌常以“解味道人”自称——显然是认为自己知道红楼之真味,可以作为曹雪芹的隔世知己。

  有人问他:“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续写《红楼梦》的后40回?”

  周汝昌哈哈大笑:“可曹雪芹是‘圣童’,我还差他一大截。”

  周汝昌自幼喜文慕学,丝竹粉墨,无所不涉。从孩提时代似懂非懂地看过母亲收藏的日本版“石头记”,就与《红楼梦》结下不解之缘。曹雪芹著红,用尽十年辛苦,滴泪为墨,研血成字。周汝昌研红,却令自己的一生大起大落,由红到黑,又由黑到红,但回足球推荐望这大半辈子与《红楼梦》的纠缠,周汝昌只道了三个字:“太好了!”

  时间的年轮回到1947年,那时他还是燕京大学西语系的学生,四哥周祜昌偶读亚东图书馆出版的《红楼梦》卷首胡适的考证文章,胡适谈到自己有敦诚的《四松堂集》,而未得敦敏的《懋斋诗钞》,深以为憾。

  周祜昌随即致信在燕京大学西语系读书的周汝昌说,胡适得到敦诚的《四松堂集》,人们才得以知道曹雪芹。而今,敦敏的《懋斋诗钞》却遍求未见,你在京城,何不一试?

  周汝昌当即跑到燕京大学图书馆,居然一索即获。他发现《懋斋诗钞》居然未有人借阅过,借书卡是空白的。浏览完《懋斋诗钞》后,他发现书中有六首诗是咏及曹雪芹的,而《四松堂集》中只有三首。

  1947年12月5日,周汝昌关于《懋斋诗钞》中咏曹雪芹诗歌的一篇文章刊发在《天津日报》的图书副刊上。此时的北大校长胡适,距离《红楼梦考证》发表已有26年,但对红学的热情依然不减。他看到周汝昌这篇文章后,于12月7日写了一封信,请著名文献学家赵万里转交给周汝昌。

  信中,肯定了周汝昌发现《懋斋诗钞》是一“大贡献”,并同意周汝昌对“《东皋集》的编年次序”的推定及“推测雪芹大概死在癸未除夕”的观点。这封信于1948年2月20日在《民国日报》上公开发表。

  此后,胡适与周汝昌切磋红学的书信不断,至1948年10月,周汝昌予胡适的书信有9封,胡适写给周汝昌的有6封。在周汝昌给胡适的信中,向胡适借书研究红学是最主要的内容。

  1948年6月末的一天,经赵万里的安排,周汝昌来到王府井大街东厂胡同一号胡宅造访,胡适亲自将《甲戌本石头记》递到周汝昌手中,后又托孙楷第教授把他珍藏的《四松堂集》乾隆抄本和有正书局石印大字本《戚蓼生序本石头记》带给了还在读大三的周汝昌。

  周汝昌要求胡适借给他的书,用周汝昌的话来说,很多“是海内孤本、稀世之宝”。

  正是由于这段因缘,1948年,周汝昌主体完成了《红楼梦新证》,这部被誉为“红学方面一部划时代的最重要的著作”,于1953年9月由棠棣出版社出版后,就引起了毛泽东的关注,成为了当时轰动全国的大事。一时洛阳纸贵,三个月内连版三次,当年的文代会上几乎人手一册。

  此年周汝昌35岁,因为这部书,他得以由四川大学外文系讲师调任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成了学界“红人”。也由于这部书,他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变成了“资产阶级胡适派唯心主义”的“繁琐考证”的典型代表,由“红”变“黑”,1968年被关进“牛棚”,差不多一年后,被下放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后由于周总理的特殊关照,1970年9月重返北京。

  目盲耳聩、处事天真的红学家:“心中常有几段妙曲,几幅佳画,几声入耳之言,几处动人之色,又何须外求乎?”

  亲眼见过周汝昌伏案写作的样子,大部分人都会吓一跳——折叠桌上摊开一张很大的复印纸,他背着光,拿一支钢笔在上面划拉,墨水已尽却浑然不知。而刚刚“涂鸦”的几张纸,上面的字如同天书,只有协助父亲做学问几十载的女儿才能翻译。

  周汝昌打小患有中耳炎,右耳戴助听器还很难听见声音,而由于长期搞研究工作,两眼也几近失明,视力只有0.1:“我写的稿子一般人不认得,只有我女儿能认。”

  如此遭遇,换作常人,坦然处之都难,周汝昌却认为,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引用老子的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不见不闻乃是抵御声色的要招,但这并不等于心死,“我心中常有几段妙曲,几幅佳画,几声入耳之言,几处动人之色,又何须外求乎?”

  常年来,周汝昌不愿意将自己纳入红学界:“红学界的人事关系太费神,我是一介老书生,我没有那种能力处理其中的利害关系,又何必在那方面花费精力呢!”

  他早早离开了红楼梦研究所,20年来关起门做学问。学生刘心武说他:“不接触社会,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处事天真的就像孩子”、“晚年几近眼盲耳聋仍坚持做学问”。近年在国内红学界引发关注的《红楼夺目红》、《周汝昌校订批点石头记》等著作莫不如此。

  2002年,周汝昌曾对记者说过这样一段话:“我虽然84岁了,经历了大悲、大喜,但我很留恋人间事。”

  在央视“百家讲坛”和“大家”栏目做节目时,主持人问周汝昌,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怎么排解?他回答:回到《红楼梦》里边去。“30岁的时候,我也只把它当小说看;而一旦进入学术研究的深度,我对《红楼梦》的估价就变了,它不仅仅是小说,而是跟清代历史乃至整个中华文化密切联系,且拥有自己的个性。”

  对于当今的国学热,周汝昌有个别出心裁的建议:“我并不赞成从《论语》、《孟子》和先秦诸子的书开始,那些书艰深、难读得很,容易把兴致给破坏掉;不如从《红楼梦》入手,自然就能接触到中华文化的方方面面,然后再通过《红楼梦》往上追溯。”他将这一方法称作“倒食甘蔗,渐入佳境”。

  晚年的他,不厌其烦地普及他的主张:“红学是中华文化之学。”

  60年过去,周汝昌仍不认为自己就全部读懂了《红楼梦》,仅仅是“弄了60年才有了点信心”。在他的眼里,《红楼梦》不仅仅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那么简单。

  “红学泰斗”的“正统”与“体制”之争

  周汝昌逝世,遗愿不开追悼会不设灵堂。当记者问及周老留下的遗产,他的孩子说,“他哪有什么遗产!说是红学大家,完全是一个穷人。”

  近年来,围绕《红楼梦》研究,不知不觉间已形成了一条巨大的商业产业链,从出版、影视、旅游,到各种文化活动、学术会议……《红楼梦》正迅速成为很多人眼中的“金楼梦”。

  被公认为中国红学三泰斗(胡适、俞平伯、周汝昌)之一的周汝昌,自1979年以来,却一直蛰居在北京市朝阳区一幢60平方米左右的小单元房内,只有数十年前最简陋的老旧家具。他曾多次表示不喜欢“红学家”这个称谓,也不喜欢“红学界”的说法。他说“红学”已经被人用得庸俗化了,批评当下的《红楼梦》研究大都是有形骸而无灵魂。

  周汝昌只是很快乐地沉浸在他的研究中,目盲耳聩,他的研究条件非常艰苦。家里唯一能看过眼的东西,是床头的一个玉石枕头,多年来他一直枕着它,到天冷时最多在上面放块枕巾,说这样能让他脑子更清醒。

  在坊间,他被称为“当今中国红学第一人”。这位曾因胡适提携而走上红学之路的世纪老人,一生著作等身,原本他的晚年应是高朋满座、鲜花不断的。可事实上,因为论述之争,从中国艺术研究院退休后,周汝昌仅在正统的中国红学会保留一个“顾问”的头衔,完全脱离了“组织”的庇佑。

  《红楼梦》的“正统”当属中国红学会,周汝昌担任顾问,按理也在“体制内”。事实并非如此。周汝昌认为高鹗篡改《红楼梦》,反对将他的续写本和曹雪芹原著合起来出版。他对脂砚斋情有独钟,深入研究、评价极高。主流红学家把贾母、王熙凤当作“反面典型”的看法,他针锋相对地指出她们才是“宝黛恋”的后盾……

  令某些红学家不满的是,由于担任87版《红楼梦》的顾问,周汝昌的观点为大众所熟悉,几成“红学家”的代名词。2005年刘心武登上央视《百家讲坛》揭秘红楼,延续和发挥了周汝昌的思路,叙述极具颠覆性,引起巨大反响,一度遭红学家干预而停播。2009年周汝足球投注昌更发表最新研究成果:“脂砚斋和曹雪芹是夫妻,史湘云的原型就是脂砚斋。”

  大众的追捧和业内的冷淡,让周汝昌的位置有些突兀。不过对外间的纷扰他不太清楚,也并不在意。“除了简单的饮食及和儿女交流,他完全沉浸于红楼的世界。”周汝昌曾称写了《红楼梦魇》的张爱玲“定是红楼梦里人”,此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

  直至逝世前,周汝昌还在同儿女们讨论《红楼梦》,规划未来。他不愿意去医院,只想“有尊严地离开”。

  周汝昌的儿子周建临传达了父亲的遗愿:走后不开追悼会,不设灵堂,不搞仪式。这印证了《葬花词》的那句话:质本洁来还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