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八年守望“李清照”

　　6月10日晚，第二十五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颁奖典礼在成都举行，济南市京剧院演员李青搬回了济南市25年来第一座梅花奖杯。

　　她的参赛剧目是现代京剧《李清照》。对于主演《李清照》的八年时光，李青直言“个人的命运与前途，跟京剧紧密相连，李清照将影响我一生”。

　　这部戏的编剧罗怀臻曾把李清照比作文化人人格尊严和精神的守望者。某种意义上说，李青正是一位倾尽全力的“守望者”。

　　青衣的一天和八年

　　6月20日晚七时，济南经五路歌舞剧院。

　　夏天的黄昏十分燥热，济南京剧院47岁的女演员李青缓缓爬着楼梯，脸上有一丝难掩的疲惫。

　　一袭蓝色花裙的她随意地挽着乌黑的头发，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秀和属于青衣的灵动。这座有些年头的小楼没有电梯。她要去五楼，为济南市文化局主办的一台晚会录音，只不过是“大联唱中的一句词”。

　　录音室里的同事看见她：“呦，梅花奖得主来啦，这次职称上去了吧?”李青笑笑，从茶几上找了个杯子咕嘟咕嘟喝水，从中午到晚上，这是她第一次喝水。作为演员，这些年她一直“泼辣”地使用着自己的嗓子，她对记者称，自己的老师、张派传人薛亚萍一直告诫她，不能太娇气。

　　梅花奖上总计7场两个多小时的《李清照》一气呵成，中间换幕是以秒计，发型、服装都倒腾不过来，哪还有功夫喝水?

　　一句“改革的大潮波澜壮阔”李青录了足足七八遍，每一个字的发音几乎都要和丈夫、京剧院“第一琴师”何振清仔细讨论好几遍。下楼时，她还在跟丈夫叨叨最后四个字是不是可以改成“壮阔波澜”，因为这样的尾音“口型是微笑的”。

　　外面，天已全黑，路灯阑珊。李青还要开车赶到这座城市的大东边，几个票友专门为她办了个庆功宴，不能不去。

　　李青曾是一个性格内向到“不知道怎么跟人沟通，说话结巴、一激动就哽咽”的女人，但下午在家里，她看完一档自己的访谈节目后，若有所思地对记者说：“排完《李清照》，感觉我成熟了，可现在却特别能叨叨，都快成祥林嫂了。”说话功夫，她给12岁的女儿巧巧打了个电话，叮嘱她从冰箱里拿蛋糕吃。“女儿跟着我，是饥一顿饱一顿。”

　　6月10日从成都凭借新编京剧《李清照》搬回济南市第一座梅花奖杯，一个礼拜她忙的手足无措。自2004年起，领衔主演《李清照》至今八个年头，已经“唱了上百场”。

　　“一个演员，不能老吃别人嚼过的”

　　1981年，尚小云次子尚长麟担任校长的山东戏曲学校准备招收一批嗓音“倒过仓”的“大龄”演员，痴迷京剧的李青顺利考入。唱打做念，她学得很认真。尽管进门晚，但她对人物形象有着很好的理解力，这让她每次演出都很“走心”。

　　1985年，戏校毕业的李青满怀憧憬进入济南市京剧院，“看到当时的情形心都凉了，一排低矮的平房，演员宿舍门口裂开一道大口子，晚上还到处有老鼠。”正逢改革开放初期，戏曲在走下坡路。进入京剧院后，李青大部分时间是在乡下演出。

　　济南京剧艺术源远流长，早在清光绪年间已有京剧演出，随着剧场逐渐增多，众多名家流派云集而至，成为全国重要的“京剧码头”之一。1949年，“济南大众京剧团”应运而生，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孟丽君为首任团长，1956年改为全民所有制艺术表演团体，直到2001年12月，才改名为“济南市京剧院”。

　　但那时掀开院团简介，看到的还是这样的文字：经常上演的现代剧目有《沙家浜》、《红灯记》;传统名剧有《秦香莲》、《红娘》、《玉堂春》——里面缺席院团自己创排的经典剧目。

　　艰难时戏里总有做梦者。

　　1987年，李青拜著名表演艺术家、张派传人薛亚萍为师。到1995年，李青成了主演，扮演起阿庆嫂、红嫂、李铁梅。作为戏剧演员，唱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一个演员，不能老吃别人嚼过的”。

　　李青想搞出一台属于自己的戏，这一梦，将近20年!

　　寻找编剧罗怀臻

　　2003年3月的一天，李青和丈夫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

　　此行是为寻找一个叫罗怀臻的人。之前，正到处寻觅剧本的李青从朋友处得知，有一出越剧《李清照》排得很好，还获了奖，编剧正是上海戏剧界著名编剧罗怀臻。于是，她和丈夫天天买电视报查询。半年后的2002年底，终于有预告说要播出该剧，他们赶紧买回录像带准备录像，谁知电视台小耍了他们一把，原定节目被取消。内向的李青气得把电话打到央视“发了一场飙”。又等了一个月，终于如愿以偿。

　　舞台飘逸、秀美的越剧《李清照》，让出生于戏迷家庭的李青沉醉不已。那时她天天想，“如果我能演李清照，就演她流离中的女人天性。”

　　这才有了后来的直奔上海。

　　在表哥、上海京剧院演员李军介绍下，李青见到了编剧罗怀臻，人家规定只谈一个小时，这也让李青“高兴得手舞足蹈”。她没想到罗怀臻一口应了这事，更没想到怀着兴奋回到济南后整整一年，她都没敢再给罗怀臻打电话。

　　首先是资金问题。京剧院年初的资金预算里并没这笔费用，那时李青夫妇的工资加在一起不到2000元，家中还有孩子，而买下剧本版权要五万元。“没想到，办成这件事这么难!”期间，“以前看到领导低头快走”的李青骑着摩托车跑到单位，头盔没脱就对着领导嚎啕大哭，后来还为一个企业家朋友到处要债，因为“要来就可以拿去把‘李清照’的版权买回来”。

　　转机发生在2004年，李清照诞辰920周年，济南市文化局力推该剧，多方筹资百余万元，但还差几十万元的空缺，李青和丈夫商量后悄悄把自己100多平的新房子卖掉，换来29万元。“怕稍一闪失，失去这个机会。”

　　忆起当初，李青苦涩地自嘲婆婆去世后让一家三口暂时有了个三十多平方的栖居之所。“我们有一张很大很舒服的‘席梦思’，可房子太小支不开，只好睡门板。”但想到《李清照》能出来了，她觉得“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

　　李青再次找到罗怀臻。罗怀臻后来回忆那是“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两口子不但迫不及待签了剧本改编协议，还给罗编剧预付了定金。罗怀臻一看架势，心想大概是准备得差不多了，也立马兴起，当即邀约包括导演黄在敏在内的一批顶尖人物加盟，一行人马会师济南。“但李青显然把创排一出新戏看得太简单。到济南后才知道，所谓经费仅仅是这29万元和企业的‘口头承诺’，再深一步了解到剧院的演员、设备、场地所需相关资源，我们一行人马立马凉了半截。”

　　当夜无人入睡，怎么办?是留还是撤?罗怀臻们就像一个集体的哈姆雷特，叹息、犹豫、徘徊……最后他们决定留下来，原因是李青的“走火入魔”。济南京剧院也迅速凝聚队伍、挪移经费、落实赞助、吸引投资。

　　2004年3月，《李清照》终于出炉。首演那晚，李青谢幕时泪流满面。2008年10月上旬，《李清照》参加第八届山东文化艺术节，面对戏迷掌声如潮，李青再一次泪如雨下……

　　青衣过了一把“老旦”瘾

　　《李清照》获得梅花奖，填补了济南25年的空白。这件事的成功，已不仅仅是偏好和趣味问题，它已具有了关于文化传承和城市形象的意义。

　　八年来的每一场戏，李青都用尽全力“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伴随婉约的易安词《如梦令》，李青恍惚中觉得自己就是李清照。看似柔弱，却无比执着。

　　编剧罗怀臻在保留清照词婉约风情的同时凸出了中原地域的厚重骨质，还别出心裁采用诗词连缀，串连起李清照跌宕起伏的一生。从“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少女时期、与赵明成的相识相恋到“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的潦倒中年，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以酒为伴;再到“何事当年不见收”，返璞归真的晚年，这12首词均由济南著名书法家泼墨献艺，以屏风的形式挂在幕布上，仿若大写意。

　　这部《李清照》不仅在国内京剧界首次启用了专业形体设计，将舞蹈艺术的语汇充分融会到传统京剧表演程式中，还吸收了昆曲、白石歌曲和一些新元素，在李青所长的张派风格基础上，创作出独具个性特色的“清照腔”。

　　本工青衣的李青突破了行当限制，把李清照从17岁少女一直演到70岁垂垂暮年。7场戏，场场不落，李青说：“当了这么多年青衣，这回终于也过了一把‘老旦’瘾。”

　　编剧罗怀臻后来说：“在京津沪等大院团或许不足为奇的这些奖项上，在济南却无比光荣，因为他们竭尽了全部集体努力后，才赢得中国京剧界的关注与尊重。”这句话，对于李青的“李清照”大梦，或许可以一言而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