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磕头记
地点:
德州齐河
每年春节都回家,每个春节都拜年,每每拜年都磕头。
这是我们那个村子,年初一晚辈给长辈们拜年行的大礼。
春节过后,每每将其说与同事朋友听,他们都会惊讶地说:“是你编的吧?如今哪还有这样的拜年礼仪?如果四十年前这样说,我们一准儿信。”
其实,我们那个村子不仅是四十年前,四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还保持着拜年磕头的礼节。
关于礼节,争论可以,但不要去诋毁。争论的前提,是你能够解读这种礼节所蕴含的文化符号,而不是动辄反对,这样只能彰显一个人对某种文化的背叛。当然,背叛不一定是坏事,可背叛也不一定是好事。我曾在部队从军十几年,转业回到故乡后,春节拜年也曾想过抵制磕头之风,可久而久之,发现不是自己的力量太小,是自己那颗试图抵制的心被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的传统文化融化了。于是,每一年春节从城市里回到齐河县那个叫解庄的小村,初一拜年时总会乐此不疲地给长辈们行磕头礼,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拜年磕头时把哪个长辈给遗漏了,总会遗憾很久,以至于第二年再回家拜年时,首先想到的是去那个长辈家磕头。
拜年磕头是一种古朴郑重的形式,也可以看成是一种礼法或传统道德的回归,为的是自己向尊长感恩,必须是发自内心,不需要别人强制。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马无欺母之心,感恩就是做人起码的道德。孔子曾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无非是说内容重于形式,惟需一颗真心。拜年磕头,同样需要一颗真心。
我们村子过年有供奉家堂的风俗,就是把写有先人名字的牌位供在家中主桌上。一碗碗鸡、鱼、肉,一盘盘青菜、水果等,表达的都是追思怀远之情。拜年磕头者每走进一户人家,首先要跪在家堂桌子前给先人们磕上三个头,然后再叫着长辈们的名字,给某某爷爷某某叔叔或某某大娘婶子磕。
我在村子里的辈份属中上,喊我叔叔爷爷的人多,我喊叔叔爷爷的人少。因此,拜年磕头比起其他人也就少了许多。我们村子不大,三百多口人,一百来户人家。初一清晨,吃过五更饺子,我和弟弟先给母亲磕头拜过年,就到叔叔或爷爷们的家里去磕头。有些同辈年龄大,见面得喊哥,那也得去磕头。这样算起来,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我和弟弟差不多要跑上四十多家。每年拜完年,磕头都会磕得膝盖疼。有些人家知道心疼晚辈,早早在家堂桌子前摆放了厚厚的毛毡或小褥,跪下后感觉特别暄和,磕起头来也就有了一种舒服感。
我和弟弟给长辈们磕头拜年,我们的晚辈也照样得给我们磕头拜年。因为初一大清早我们就出门了,晚辈们去家里见不到我们,有的喊着我们的名字把头磕在了家堂桌子前,说是人不在,可以把头留着回家收;有的在村街上遇到,会立马跪下磕头,常常弄得我不知所措,但那份浓浓的亲意,却让心灵感受到了很大冲撞,以至于很长时间里余波绕心。
有时候就想,在磕头风俗中长大的我,每年都将礼仪之心烙印在那深深的一磕里。每每年后与朋友聊天,大家都会笑问,今年磕头了吗?我说当然,一年就一次,怎么不磕呢?有朋友听后感慨,说你还不如我们,多落后啊,在城市里虽然年味差一些,见面说声拜年也就行了,可彰显的是文明。很明显,有点为我拜年磕头抱屈的意思。
其实,没什么好抱屈,年少时磕头拜年曾感觉有些违心,也十分不情愿,但现在却心甘情愿了,生在农村,就得好好接受这乡土民情,而且从内心里也认为磕头更能表达对长辈们的尊敬和祝福。喊一声“爷爷叔叔,给您们拜年了”,双膝跪下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老人们眼角激动、幸福的泪滴。固然,在城里拜年两拳一抱说声“过年好”很轻松,双膝一跪腿难受而且裤子还要脏,但只凭此点就认为说一声是文明,磕一下是落后,岂不有点妄加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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