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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子”与大学生的青春异途

2012-02-06 14:15 未知/ 丁爱波 /

  地点:

  潍坊诸城小镇

  我的老家是山东诸城的一座小镇,这是一块地理意义与商业意义上的“飞地”。它与县城相隔40里,中间隔着另外一个镇子,与另外一个县城——五莲的距离也只有40里。它的名称——枳沟,源自明初,而我有据可查的祖先,也是在明初时候来此定居。

  与大多数的小镇不同,便利的交通条件让这个小镇有着一种畸形的自给自足。一条省道、一条国道,还有一条铁路在这里汇聚,在多年以前,这里甚至以“路边店”众多而闻名诸城。口音各异的女子在省道或国道边向过路的大货车们挥手揽客,有时,她们连本地的农用三轮车也不放过。

  “红灯区”、录像厅、游戏厅、电影院、夜市、网吧、超市,这些具备县城元素的基础设施,在这座小镇一应俱全。甚至,那些发生在都市白领里的暧昧情事,在这里,也有着类似的版本。2000年高中暑假,我在镇里的网吧上网,便经常见到一些顶着黄色爆炸头的女青年:两脚搭在电脑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最便宜的“青州烟”,与同镇的陌生男青年们语音聊天,“见个面吧,你到三村大街上,有个大草垛,我在旁边等着你。”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便捷的交通让小镇的故事有了区别于县城与偏僻村落的气质。它一方面有着县城的开放与进取,一方面又有着村落的无知和粗糙。这也让绝大部分小镇居民有着较为开阔的见识和一份凶蛮之气:上大学和当“混子”是这个镇上较受尊重的两条出路。

  与我共同生长的小镇青年们,很早便接受了一番“红灯区”、录像厅、游戏厅、网吧的洗礼,打架斗殴似乎是常有之事,我的堂兄K在七年级时便辍学回家,立志做一个“名动诸城”的混子,他当时用烟头“烫制”的文身直到现在也没有褪去。

  K与我同年出生,但面相要长我10岁,义气与狡猾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统一,有着农村特有的口才,也有着介于农村与城市间的见识。他喜欢看NBA,便在自家屋檐上架了个铁圈和儿子一起练投篮,他喜欢唱卡拉OK,每次在家里喝酒时,都要打开自己的VCD,“弄点音乐助兴”。他的偶像是LADY GAGA和凤凰传奇。

  他16岁去镇上的纸箱厂打工,开着手扶拖拉机带着砍刀远奔100里路替老板要债;之后又在大集上摆摊卖布,牵头搞了个“布市联盟”;如今又干起了往工地运砖的生意,低买高卖,砖厂红人。他18岁便与小我一岁的嫂子同居,到法定婚龄结婚时,孩子已经3岁。

  在我看来,他的日子过得非常如意。运砖虽然是个起早贪黑的体力活,但每天能赚400块钱,嫂子在镇上一个食品企业打工,计件工资,一个月也有3000多块钱。再加上我大爷也为他操持着一个家庭养猪场和三亩多地,每年也能净赚个几万块钱,这一年下来,五口之家,“年薪”接近20万。

  这让我的父亲百般感叹,“早知道这样,让你上大学干什么,上学花了得有七八万,不听我建议,晚了3年买房,首付给你出了十多万,身上还背着三十万的债,住着个不到六十平的二手房,K的孩子都上三年级了,你现在还没结婚……如果当时连高中都不让你上,把这些钱都投到养殖上去,办个养貂场,咱们家日子得过的多好?你啊你,这些年,没有一步能够踩到步点上。”

  若是几年前,我还会反驳一下:“毕竟我是大学生,将来更有前途……”如今,看着父亲早已苍老的面容,再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父亲从不听我的“大道理”,他嘲笑我带着一股书生气:又穷又酸。我考大学那年,他便有了养貂的打算。如果考不上大学,我又不愿复读,那就租下几亩地办个养貂场。结果那年高考我发挥失常,考上大学,这富民大计便胎死腹中。更让我爸感慨的是,听从我爸建议租地养貂的一户人家,在第二年便迎来了征地拆迁,补偿接近三十万。如今更是村里的致富名人,养貂场一年近60万的收入让这户人家有了村里第一部豪车——保时捷卡宴。

  “命啊,上大学上大学,上了四年大学,你现在赚的钱还比不上初中没毕业的K,这些年赚了什么?也就是给我赚了个名声:老丁家挺厉害嘛,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我姐)……”

  我家所住的这条胡同在村里也算比较出名,十来户人家,一共出了7名大学生。其中境遇最好的算是左邻居家,考上中国农业大学研究生后又考了我们诸城的公务员,境遇最差的是孙叔叔家,他儿子在多次考研失败后精神失常,不知所踪。

  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路过孙叔叔家,这个家庭在经历了上大学、考研以及在多年以后寻找精神失常的儿子等诸多事件后,寂静无声。院子10多年未曾修缮,破败不堪,荒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