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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们的“花社交”

2013-01-27 09:35 未知/ □杨梅 /

寻找中国味⑥
花文化是一种有闲阶级和士大夫文化阶层的属物。“寻花问柳”是一种情调,花文化背后不止表达着对植物种类的鉴赏,更多是一种民族文化的传承、社交活动的纽带,甚至是文人士大夫阶层文化修养和风雅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新石器时代的植物图腾崇拜,到宋元的诗词,元明清的插花艺术、造园工艺,花鉴赏是中国味道、中国式生活中人生旨趣与美学思想的标志之一。
从屈原到陆游:诗词歌赋里的“花姑娘”
花非花,是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精神脉络。中国古代文人士子大量的篇幅言说花,更多的是观花自照。花的寓意也早已超越植物学的领域,成为一个内涵繁复的文化符号。
花在中国历史中于新石器时代(距今约10000~3000 年前)即已发轫,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出土的梅核等植物遗存及河姆渡文化、仰韶文化出土的大量花叶纹陶器大量存在。此时,原始农业的发展是花文化萌芽的社会原因,花卉成为自然崇拜的圣物、生殖崇拜的对象、鲜血生命的象征。
花卉转化为人格形象的象征大抵受商周“天命论”和东周“君子比德”思想的影响。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上的梅花为“梅以花贵战国始”提供了实物依据。战国后期的屈原则为中国文人开创了“香草美人”的诗传统。屈原将花卉赋予了人的感情和期望,一篇《离骚》七次写兰,六次写蕙。孔子称兰有“王者之香”,把兰的地位升到花之首位。
诗词中的“花自喻”往往是隐居派、失意派,仕途失意、壮志难酬的文人最喜欢在花草中寻找寄托。从《诗经》中描绘桃花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到晋代陶渊明脍炙人口的品评菊花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从宋代叶绍翁笔下“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那烂漫的杏花,到元代王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那清丽素洁的梅花。人格寄托于花格,花格依附于人格,二者不可分离。在对花木的审美过程中,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心情、感受借助花木表达出来。
汉魏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古代花文化发展的渐盛时期。这一时期三大宗教的并存,使花文化融入了儒家的阴阳五行,道教的得道成仙,佛教的洁净脱俗,完成了花文化丰富哲学宗教底蕴的酝酿,许多以实用性著称的花卉,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从实用到审美的飞跃。
陶渊明的菊花可谓开创了中国文人“花趣味”的高峰,他代表了官场之外隐逸派的心声。宋代的林逋与梅则把文人对花的爱推上了精神高峰:终身不娶以植梅养鹤为乐,《山园小梅》可看作是他写梅的代表之作:“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仅把幽园中独自盛开的梅花的清影和神韵写绝了,而且还把梅品、人品融汇到一起。
宋代理学的创始人周敦颐的《爱莲说》,则不仅把花和各种类型的人物联系起来:“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还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完美地概括了莲之高洁的品行。名为说莲,实为表己——这正是文人花的实质内涵。

有闲阶级与“花社交”:不懂美学的官员不是好官员
唐宋时期是中国古代花文化发展的繁荣时期。在唐诗宋词的渲染中,宋代理学的影响下,花文化彰显出丰富的人文内涵,完成了花卉人格化体系的完整构建;同时,社会赏花风尚的影响,使花文化在这一时期从宫廷走向民间,完成了从精英文化到草根文化的转变。
插花,成为唐宋时期重要的社交方式,更是成为衡量文人士子风雅趣味的重要标志。宋朝时人们还将点茶、挂画、燃香、插花合称“四艺”,具备话语权的上流阶层纷纷投入到对花的研究中。大名鼎鼎的欧阳修,作为朝廷重臣,集风雅词客为一身,在滁洲任上时,欧阳修曾命令幕府的僚属在山谷中种满花卉,下属请示要种哪些花,欧阳修批示道:“浅红深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苏东坡、王安石、范大成等北宋高官皆是此种诗意化生存的“花手”。我国第一部总结牡丹栽培的专著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最早介绍梅花专著的范成大的《范村梅谱》,我国第一部研究兰花专著赵时床的《金漳兰谱》,以及王贵学的《兰谱》,还有著名学者吴德铎先生誉为“世界最早的植物学辞典”的《全芳备祖》……统统出现在这一时期。
历史上的名家有宋徽宗、苏轼、袁宏道、陈洪绶、张谦德等,表现场合以文人堂及书斋为主,取材以清新脱俗,格调高雅,韵味无穷,易于持久的花木为主,如松、竹、梅、菊、兰、荷、桂、水仙等,经常只用一种花材,多则使用三种花材,切忌杂乱。花器讲究古色古香、典雅无华,以铜、陶 、瓷、竹为多。文人插花作品以线条和枝叶的变化为主要表现手法,风格清雅、灵动。
明朝花道家袁宏道兄弟俩,曾将花比作“天地间一种慧黯之气”所凝成的东西。“插”或“安排”的艺术境界讲“冤花器”,并对花木赋予个性与格调、意义与象征。文人将插花百瓶,醉饮其间的“插花饮酒”列为生活情趣美谈;甚至,出外郊游时也“中置桌凳、列笔床、香鼎、盆玩、酒具、花蹲之属”;为了顺应时潮,应运而生了卖花郎与种花师这两种职业,连饮食商店、酒楼、茶肆等商业场合,也都为了招徕顾客,而按四时插花。宋代常择时举办盛大的公开插花会,动辄用去花枝十万枝。插花被视为每人自小就应具备的修养,纵使仆役也不例外。

茶花、禅花、文人插花:悟到天人写我意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描写南京,“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明清时期,介绍花卉的著作更加丰富,如明朝出版的《琼花谱》、《月季新谱》、《瓶史》等,清朝的《巩荷谱》和《花镜》等。明末清初之际,瓶花作为文人书房清供之一,蔚然成风。
传统文人插花,深深浸润着文人特有的生活旨趣与美学思想。“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书为我们提供了生动有趣的范例。其中以第五十回贾宝玉踏雪从栊翠庵折取的一枝红梅别具雅趣:“这枝梅花只有2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播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晚明公安派文人袁宏道于《瓶史》中报称折枝“天趣”难得,而曹雪芹笔下出生的这枝梅花则诗情画意,仪态万千,梅花的天趣、神韵都让他曲尽了。
插花,看似信笔拈来,实则言在此而意在彼,“一声也而两歌”,借花言情,借花喻人,笔闲而意不闲。如《红楼梦》第四十回写到探春的秋爽斋内,用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这样的陈设似与《瓶史》所称斋中花囊宜形制短小不符,又同插花不宜太繁的原则相违背。然而细读之下,始觉这斗大的花囊和满插的白菊正与探春阔朗宽大的书斋相匹配,亦契合探春豪爽奔放的才情。
同样是插菊,素性淡泊、不事奢华的宝钗与探春就趣味迥异了。同回书中,写到宝钗的蘅芜苑便是另一番情景:“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这种清丽幽雅的风格与文人插花不重排场,讲究神韵的精神无疑是更加贴近的。
小小的瓶中供花,在他们看来,不独为幽栖闲居时的赏心快事,也是关系着文人性情雅俗高下的智识学问。因而明代人张谦德在《瓶花谱》中发出“幽栖逸事,瓶花特难解,解之者亿不得一”的感叹。
而宋代以后禅的盛行与插花艺术的兴盛不无关系。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器皿插花发生在南朝宋末年,随着佛教的传入,南北朝之后汉族产生了香花供养的新风俗。北宋之后,禅宗“自性,体悟”兴盛一时,迎合了宋代文人外虑大宋江山,内虑贬谪之患的沉郁心情。士大夫对各种禅学形式的喜好,直接影响并更进一步产生了各种诗酒茶花的审美风格。
禅宗讲“悟道”成佛,但它“悟”的方式并不是烧香拜佛的特定形式规范,而是偏重于通过坐、卧、行以及对风景、花、鸟、云、山的直观感性生活方式来表达神秘的感受或领悟“瞬间的永恒”,自然成为悟道的媒介。宋代文人,尤其对于山水风景之美具有高而独特的鉴赏品位,所谓“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翠竹黄花皆佛性,白云流水是禅心”。

古人赏花的方式
曲赏: 赏花咏歌,为唐代所好。《花九锡》中“翻曲、新诗(咏)”就是一例,以新编的曲子与脱俗的诗词对花吟咏,使视觉与听觉尽情享受,相得益彰。

酒赏: 插花饮酒源自唐代,罗虬《花九锡》有“美醑—赏”之说。主张一面饮醇香美酒,一面赏花乃能尽兴。插花酒赏的风气,直到宋代尚十分流行,尤其应用于宴会之中。

香赏: 插花燃香源自五代韩熙载,他认为“对花焚香,有风味相和其妙不可言者:木犀宜龙胆、荼蘼(蔷薇的一种)宜沉木、兰宜四绝,含笑宜麝,詹匐宜檀”,是为“五宜”。其后盛行于宋元两代,宋代十分流行。

谭赏:就是谈论品花。古人品茶有所谓“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之说,品花亦如此。品花重在品论花木形态之美及插作结构与心得体会之趣,是理智的赏花,可提高创作与鉴赏水平。

琴赏:琴是古代文人四艺之首,用以怡情养性。对花抚琴要琴与花配。宋代赵希鹄《洞天清录》中道:“弹琴对花,惟岩、江梅、茉莉、荼蘼、詹卜”。这些花色雅香,称得上品评标准。文人花可配以七弦、阮咸等乐器,宫廷花则管弦交响,于清韵中领略个中美意。

茗赏:插花品茗在宋代已流行。宋代将“插花、点茶、焚香、挂画”合称生活四艺。古书上常见插花品茗的画面,只是到了明代更加巧妙结合而已。明代袁宏道极力推崇,其《瓶史》中曰:“茗赏者上也,谭赏者次也,酒赏者下也。”茗赏被称为“醒者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