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床主义”与情色消费
“半床主义”,顾名思义是男女之间在床上的租赁关系,异性之间住在一张床上,拥有半张床的使用权,拥有性权,却不叫房客,不是情人,不是同居男女,只想做个简单的床客。
我们时代的婚恋形式早就摆脱了男女关系、情侣、夫妻、婚姻等传统的单轨模式,朝着多种轨道、多重形态的方式发展。女人早就不需要丈夫和情人了,从一百年前,在英国贫民区写作的伍尔芙发出:“女人需要一间自己的房屋”,女人对私生活的要求便愈来愈高。
时至今日,男人即使在床上也只是个礼貌性的客人,女人可以拥有性爱、亲密关系却不一定需要情爱。“半床主义”是我们时代欲望形式的代名词,也是一种新型的人际关系与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女人的欲望进化史:从闺怨的杜丽娘到“把男人踹出房门”的伍尔芙
女人就是个形容词。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麦金农(Catharine Mackinnon)的眼中,女人从来不是名词,只是所有形容词的后天累积:生育、美丽、家务、性工具。麦金农有一个相当惊世骇俗的说法:“做一个女人就是做一个被X的人……男人X女人;主语—动词—宾语。”
这种宾语式或者形容词式的语言,使女人“床客”的身份延续几千年——内人,掩埋在床帘、屏风后面的人——甚至连累到门客、心腹、死党也被当做娘们视为“入幕之宾”。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中国古诗词里无数才子都描摹过空闺女子的寂寞和饥渴。那些皱眉叹息幽怨哀伤的急待嫁的女子随处可见,寡妇、弃妇的忧伤和性饥渴蔓延千年。
“把男人踹出自己房门”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要么是荡妇潘金莲的行为,要么也就是母夜叉孙二娘的壮举——不过,至上世纪初,工业革命和两次世界大战的效用下,忙不开手的男人不得不需要女人走出房门。获得了教育、工作、政治权利的女人,顺而开始在情爱上反对男人。
18世纪最有名的,招募男人做“床客”的女人是法国女权主义作家乔治·桑,著名音乐家肖邦以小情人的身份如同食客一般上了她的床,共同生活的十余年,肖邦创作了大量的夜曲和圆舞曲,乔治·桑把他手把手捧进了巴黎上流交际圈——不过,肖邦要为波兰革命筹款而举行巡回演出的时候,乔治·桑毅然将他扫地除门——乔治·桑不需要一个生活理念不符的摆设,当遥远东方的男人还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时候,乔治·桑早就发出“同时有四个情人并不算多”的一妻多夫宣言,诗人缪塞、钢琴家李斯特、文学家福楼拜、梅里美、屠格涅夫、小仲马和巴尔扎克、画家德拉克洛瓦,甚至包括拿破仑的小弟弟热罗姆·波拿巴亲王,都是她庞大的情人队伍中的一员——肖邦不过是她床上占一半领域的“床客”而已。
真正找到解决世界难题的钥匙的人当属伍尔芙——“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间和每月500英镑的收入”。1912年8月结婚的伍尔芙用自己的话说,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犹太人”每年的收益少于400英镑,“在好些年里,我连一英镑多余的钱都没有,也没有一张舒适的床,或一把垫子里不缺填料的椅子。”
1930年1月26日,伍尔芙因为写作自己竟挣了3020英镑,有了一笔“小金库”的她拥有了物质上的奢侈品:一张希尔品牌的床,一台无线电收音机、电灯,外加一台电冰箱;还能给外甥女安吉莉卡一份买衣服的零用钱。
最重要的是有了钱,伍尔芙不再囿于家里的会客厅。她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以去国外旅行,去法国、希腊,异国的风土人情让她大开眼界,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1919年当英国国会通过法案取消对妇女就业的限制的时候,伍尔芙热情欢呼:“闺房的门猛然敞开了。每位妇女的钱包都有、或者可能有一枚崭新的六便士,由于它,每一种思想,每一个眼光,每一次行动都有了新意。”
木子美们的“回床率”时代
“女性如果有一小笔钱,有闲暇的时间,她们就会超越个人得失,更加用心于笔墨,更加自信,技巧会更加娴熟,更具创意;从而去关注一些大问题,如:人类的命运会如何,人生的意义何在。”穷苦时期的伍尔芙如此感叹。
的确,女性拥有了房产、生存能力,情爱的意义何在?至少闺房不再是女性的全部。唐代的高阳公主硬生生把一代高僧辨机和尚拉上了腰斩不归路,自个一心追逐的却是争取更多政治利益;女诗人鱼玄机在把男文人带回家里低吟浅唱之余,却甘心做起道姑这个更有前途更有桃花缘的职业;埃及艳后克利奥佩特拉,擅长用王国做恋爱筹码;一代名伶莎乐美,号称“征服天才的女性”,尼采、里尔克,加上弗洛伊德,三大巨头她一手搞定,更别提法国文化史上那些文艺沙龙里,数不清的高雅女主人带着她们数不清的壁炉和香吻。
时至今日,木子美们都在寻找租赁式的情欲关系。在木子美们的眼中男人的回床率堪比女人的回头率,是衡量男人魅力高低的一项重要指标。“床客”可以租你半张床啊,我会付一半房租,不叫房客,不是情人,不是同居男女,只做个简单的床客——随时可选择回床或者扫地出门。
男女同床共枕,跟小学生在课桌上划根三八线可不一样。有了上床权,不就等于有了性权了吗?分担床费的同时,是否也可以生理互助呢?木子美如此回答:照这个逻辑,既然感情是个不靠谱的东西,那当我们打着爱情的名义进入婚姻关系同床共枕,还分担了床费时,是否一定要跟对方声明,这半张床是我的,在解约前,你没有滥用我这半张床的权利?
从海伦·布朗的《性和单身女孩》到后来的《欲望都市》,都在教导女性如何享受单身生活——半床主义,租客关系开始滋生在都市男女之间——我们不过是各睡半张床的关系,互不负责、互不拖欠、互不制约。
“我做爱,但与爱你无关”。是从性爱分离到性权自主的极端发展。也许男男女女厌恶了基于性需求的社交礼仪:以恋爱为名义找一个性伴侣,花大量精力维护关系,照顾对方的时间和情绪,满足对方的喜好和要求,还可能随时被淘汰,陷入“失恋”的伤心。而这些还不如租赁式的替代品。
按照传统方式,男女住到一个屋檐下需要数不清的选购礼物,写信,与互相的亲人朋友结识,乃至与对方母亲兼有往来等等过程。假使仅仅是床客,随时解约即可,比如《绝望主妇》的主演泰瑞·海切尔坦言道:“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要一个男人干什么。我反倒有一些神奇的电子情人。”
男人和女人确实可以过着各行其是的生活。“不需要你,我不麻烦你,这就是我想说的。”床客们在床下如此回答。
谁说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灵魂:如今的女性只用3年就能完成生育任务,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生和死,苦难和苍老,都蕴涵在每个人的体内,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之遭逢——爱和恨,道德和不道德,同样如此。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男女间优美的爱情传说,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以讹传讹:希腊被西方人当作古代文明的尺度,事实上那个年代的希腊美男对女性毫无尊敬可言,石柱浮雕上大多是男人互相亲吻搂抱的画面。
而古罗马人,只喜欢三样东西:战争、角斗场表演和粗鄙的情欲。后者,主要从女奴和别人的老婆那儿得到满足。古罗马人尊敬自己的妻子,因为她是他的管家、他朋友的妹妹以及他孩子们的母亲。他甚至给予妻子财产权。只是,他不爱她——因为,他没学会这个。
到了中世纪,欧洲的夫妻之间就更不可能有爱情了。因为按天主教的说法,大家都认为性是罪恶的,婚姻只不过是通奸的替代品。
《乱世佳人》中白瑞德对郝思嘉的一句“劝诫”可谓百味杂陈:夫妻相爱是不成体统的。爱情不过是一个时期的话题,按照封建社会的“妇德”,丈夫是只允许亲吻妾侍的,同正室夫人的闺房之乐需要“三项纪律八大注意”,规规矩矩、马虎不得,更别提爱情。
1980年,两个表面看来与性无关的事物横空出世在了中国:新《婚姻法》和独生子女政策。人们之所以过性生活,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儿育女,甚至不允许仅仅为了生儿育女。渐渐地,有没有快乐(而不是有没有子女)开始成为夫妻衡量自己的婚姻质量的重要标准。
中国性学专家潘绥铭说:“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以后,女性只需用3年时间就完成了生育任务,在剩下的时间里,夫妻关系要靠感情、性爱来维系……性解放在中国进行得非常顺利,从过去的‘非性化’,到‘文革’期间的压抑,再到如今的巅峰。”
爱情从来不是党组工作课,实际上科学研究显示,爱情大多跟激素有过,人品、道德只是辅助工具,只爱一个人的灵魂从来不够诚恳:女人早已到了把性消费大大方方放到门面上谈的地步——甚至,没有婚姻,没有爱情做基础,不存在经济交易的性,也未必多么可耻。
当辣妈小S在演唱会上对男嘉宾动手动脚,就会有人举出幸福生仔机器张柏芝做教材,顺带教育儿子发烧上医院都没有亲自陪同的陈慧琳,这一类规训就像永远要在意识形态上给女人缠足的臭布——但是,对不起,“半床主义”们告诉大家——如今的女人除了当贤妻良母,还有很多事要做,麻烦您让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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