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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私奔女人的悲剧

2012-06-17 07:21 未知/ □梁一梦 /

  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

  事情发生于三百多年之前(1668-1672),山东郯城有一个妇人王氏,抛弃了她的丈夫任某和情夫出逃。逃亡途中,王氏被情夫抛弃,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距郯城县城西南八英里左右的家乡。由于在当时私通及私奔都是不小的罪名,她不能回家,寄居在离家不远的一个道观里,却被以前的邻居高某和自己的丈夫任某碰上。

  高某对此的嘲讽也引发了高、任二人的斗殴。王氏最终被任某领回贫寒的家中。在一个雪夜,邻居听见两人的争吵,任某在新买的草席上,将膝盖顶住身着睡衣的王氏的肚子,残酷地掐死了不贞的妻子,随后弃尸雪地。

  第二天,邻居高某因此前的斗殴而成为这个命案的被告——怀恨在心的任某和他的父亲到郯城县衙状告高某与王氏私通并杀死了姘妇。县令黄六鸿很快就识破了这个并不高明的阴谋,任某得到惩罚,但是没有按照律令判处死刑。奇怪的是,那个被诬告的高某为安葬王氏付出了份量不轻的十两银子——黄六鸿担心王氏的魂魄会游荡在村落之间骚扰活人,于是决定安葬这个有罪的妇人,高某被要求为此埋单。

  这是《王氏之死》要交待的整个故事,虽然专门针对这个故事的叙述仅仅占全书的四分之一不到,并被放置在了最后两章。也就是说,你如果想要顺从这本书的标题去追寻王氏的命运,那么,你到本书的第92页才能邂逅这个不幸的妇人,不久后,到了114页,这本书竟然就结束了。王氏突兀地出现,又迅速地死去,她只是一个凄厉的尾声。在她的命运之前你将读到关于17世纪中国郯城的地震、兵灾、饥荒、土地的暴力争夺、乡权冲突、贞妇烈女的事迹,以及《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对所有这些现实的观察和梦幻般的书写。

  我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史景迁内心最为柔软的一处,可能是郯城人民在清初那段特殊时期所遭遇的至为惨烈的苦难,可能是三言两语存在于《郯城县志》和县令黄六鸿的回忆录中的那个枉死的王氏,也可能两者都是。

  《王氏之死》在历史的深度和材料的丰富上并不是最好的,被钱钟书戏称为“不太成功的小说家”的史景迁在书中也并没有能够完美地把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编排到底。但是,史景迁在写作这本书时拥有的一个动机——深入历史中卑微者的深层生活空间,抚摸这些小人物的痛苦、欲望与梦想,已经足令我在阅读的过程中接受一次次的感动。这个动机让某种诗意存在于《王氏之死》,而且慢慢洇开。

  本书最精彩最伟大的部分出现了。它延续了四个页码,约两千字。字用楷体,标示超现实的跳跃。王氏的梦境徐徐展开:

  “她”为一个英俊但看来很虚弱的“他”擦去泪水,那男子胸前长了一颗树节一般的瘤,“她”脱下金手镯,套住瘤,用刀割下,又从嘴里吐出了一粒红药丸,放在伤口上,伤口就慢慢愈合了;“她”和女伴们来到院子,“她”踏上秋千,荡到云里;乘着祥云,一辆彩船向她飘来,她上了船,星星就在眼前,白云就在脚下,缝隙间可以看见豆子大小的城市;“她”来到一座云上的宫殿,那里,“他”跪在“她”面前,脸上擦满脂粉,奴颜媚骨;突然,一切都变了,“他”站在“她”面前,打她,搓了一个鼻屎逼“她”吃下,“她”落进水里,被蛇缠满了身,人们拥挤在河边,看着,笑着……

  套用老话,王氏的梦展现了她“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悲惨命运。其后,史景迁结束他超现实主义的跳跃,让紧接着发生的谋杀细节来履行王氏之梦的现实谕示——“当任的双手深深地掐入她的脖子的时候,王氏从床上翻了起来,但是她不能喘息。”这是读者翻过诗意盎然的3页梦境之后,所能得到的所有。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梦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用金手镯和红药丸疗伤的细节应该出自《聊斋志异》中的《婴宁》,而其他的细节也全都似曾相识——是的,它们都在蒲松龄的笔下。

  蒲松龄就在距郯城不远的淄川。他经历了类似的饥荒和灾难。作为科举考试的牺牲者,他大半辈子都是秀才,七十多岁才被举荐为贡生。在贫穷和孤独之中,蒲松龄只能像卡夫卡那样,用一只手拨开命运的阴霾,另一只手执笔匆匆记下时代沉船中他所能了解和幻想到的一切:1668年7月25日发生于郯城的那场可怕的大地震;土匪和盗户的横行无忌;中国乡村社会特有的迷信和童趣;残忍的械斗和荒诞的冤狱;不受中央法律约束的个人暴力;寡妇们接受的社会挑战和妇人们逃离婚姻的激烈方式;灿烂的爱情以及游离传统道德的性爱之旅。

  史景迁用蒲松龄笔下最美丽的幻想和最卑贱的遭遇构造了临死之前的王氏的梦,这个梦对应着当时郯城、淄川经蝗灾兵乱洗劫已经奄奄一息的城邦图景,对应那里孤苦无告的人民的绝望和梦想,对应尘土中生出的自尊和卑微如尘土的沉沦。这个奇特的梦境整合了史景迁所要表达的大时代的严酷、小人物的悲剧和他由大见小的历史书写。

  《王氏之死》的注解超过了两百条,参考书目至少有一百本,绝大部分貌似虚构的细节都有严谨的历史出处,它们被不厌其烦地用来印证一宗谋杀案发生的动机、过程和结果。正是通过这样的历史书写方式,我们才得以进入我们曾经靠抽象的概念徘徊其外的乡村世界,真正走进这些人的生活和他们的苦难和梦幻之中。

  (史景迁,1936年生,世界著名汉学家,现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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