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润:我在美国找故乡
刘德润,著名油画画家,1989年以一幅《沂蒙娃》一举成名。此后25年时间里,刘德润创作了上百幅“沂蒙娃”:方方正正的画面中,每一个“沂蒙娃”都采用极端写实主义的绘画手段;每个沂蒙娃都只露半身、头戴虎皮帽,透出一副只有画家自己才能说清的表情。
这张鲁中偏远山区儿童的脸,这幅刘德润的“故乡面孔”却引起了全世界的共鸣,打动了不同民族、种族的人,鲁中农村的孩子成为所有人的乡愁和安慰。目前刘德润和夫人李燕所作《沂蒙娃》,成为中国写实主义油画作品在西方市场的“试金石”,在纽约一画难求。
刘德润为什么能在美国成功?他的《沂蒙娃》有什么艺术魅力?他的“故乡”究竟是什么?近日,在《齐鲁周刊》主办的文化茶座上,本刊记者与画家刘德润就画作“沂蒙娃”,展开了关于文化遗传、民族精神、艺术故乡等话题的探讨。
■锐茶座第18期
时间:2014年8月12日
地点:刘德润绘画工作室
座谈人:刘德润(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油画研究会山东分会副主席,著名油画家)
李燕(著名油画家、刘德润夫人)
张慧萍(齐鲁周刊社社长、总编辑)
由卫娟(齐鲁周刊执行主编)
张霞(齐鲁周刊首席编辑)
70年代:我们出发的地方
刘德润出身贫苦,1950年生于山东省齐河县农家,饥饿、苦难曾充斥他的记忆,青年时期他与《齐鲁周刊》总编辑张慧萍同时以临时工身份就职齐河县文化馆,曾偷书阅读世界,拿20元工薪购买画笔涂抹梦境。这些苦难里的理想激情、对现实的深刻观察、对生活亮色的不灭追逐,一定程度上成为他精神故乡的源头和滋养。
由卫娟:翻阅您的履历,1977年考取中国美术学院之前您在齐河文化馆就职。那正是一个国家的文化重新焕发青春,小镇理想青年订阅报刊杂志、疯狂吸收美学、哲学知识的时代,您是否也是在那个时期建立起了对艺术的初步判断和认知?
刘德润:齐河文化馆那段那是一个过程,很重要,也是个财富。
张慧萍:当时刘德润大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梦游一样脑子里只有画画。骑着自行车出去要不就忘了骑回来,要不就骑着别人的回来。
刘德润:画傻了,画糊涂了,不分黑白。现在也这样。出门的时候,经常穿一只这样的鞋,穿一只那样的鞋。那个时候从精神上吸收了很多养分,一个文学、一个历史。一手拿着干粮,另一手看书。整天长在图书馆里面,藏在一个角上吃着干粮看书。在文化馆是这样,到大学了还是这样。
当时我画画的时间不如看书多,没条件,画得有个现实空间,读书不用。文学也等于人学,等于间接的生活,书籍中可以了解人,认识人,阅读可以扩大生活的疆土,生活是封闭的书籍不是。最起码真的、善的、美的、丑恶的能分清了,通过书对世界有了自己的看法。
张慧萍:那个时候,是生命最原始的生长。那个时代赋予我们这代人更多的什么呢?是苦难。最大的苦难不仅仅是吃不饱。你画毛主席像,还从六米的架子上摔了下来是不是?
刘德润:不光那个,我出身中农,不让入红卫兵、随时的审查、轮番精神折磨,也是一种屈辱和苦难。那个时候的价值标准没那么明确,一心想着改变命运投身另一个世界,埋头画画。
由卫娟:我感觉其实您在当时已经对世界作出了一个初步的选择,潜意识里已经建筑出来了一个区别于日常生活的世界?
刘德润:是。直到现在我从国外回来他们都说我是出土文物,国际化哪有你这样的?那个时候氛围也单纯,才华是绝对标准,一个县里画的比我好的我就非要战胜他。你画一个,我画一个,和江湖上一样,你要打败了他,对方就整天围着你转,为你服务。
李燕:早期的作品其实有时代特色,那是在文革前后。
刘德润:对,当时是有。
张慧萍:这是我们历史文化里的东西。到了美国之后,对曾经的乡土记忆是不是就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刘德润:开始回忆以前的东西,越来越怀念原来的乡村生活,从精神上、思想上坏的都剥离掉了。
张慧萍:忘了贫穷和苦难?
刘德润:不是忘了,是给过滤掉了。那时候真难受,沾着盐粒喝开水下饭。但带着距离审视,回忆的都是一些美好的东西,反而有了局外人的理解、悲悯和同情。
美国人为什么喜欢“沂蒙娃” :眼睛里的文化遗传
寻根,寻找民族的文化和根脉,一直是当代文化、当代艺术、当代中国苦苦思索的命题。我们有太多展现自己民族精神的诉求,但往往我们的民族叙事会变成西方世界对异域民俗、风土人情的好奇。究竟什么才是中国文化的遗传?怎么在国际舞台上使用纯正的民族语言,刻画出真正的民族表情,分享给所有需要安慰的族群?
张慧萍:在美国,外国人常说中国人都一样。为什么会喜欢《沂蒙娃》?
刘德润: 咱看少数民族也喜欢,稀有,距离远,就产生美。再一个是技术上的问题,西方的当代美术教育都是由印象派以后开始学习,写实的功夫没有。老百姓说法,我赶上了一个时代,后现代什么都行,写实、超现实都有人认,各显神通。在美国,好就行,你不好没人理。我们这个画富有乡土的内容,但是不是反映风土人情,没有情节,没有故事,有的是象征和符号。
张慧萍:民俗是民族文化一部分,是一种流传;文化不一样,文化是一种传承。别看《沂蒙娃》小,她们的脸上还保留着中华民族传统的基因,这是文化的遗传。《沂蒙娃》的身体和眼睛是生理的遗传,母亲的基因给的;《沂蒙娃》的帽子却是一种精神的遗传,文化的基因给的。
我觉得你受欢迎背后有一个美国精神的文化历史和文化背景,美国是移民国家,没有历史。美国的东西在哪儿呢?移民!尼采的观点,人类社会要向前发展就要割断历史,这是这个国家的精神哲学,它不要资历、辈分,各种东西不断的创新,不停更新和容纳。它回头一看,我们扔掉的是好东西!中国5000年沉淀下来的这些民族的精髓,像故宫中国人把它盖起来了,美国人绝对干不了这个,但分辨得清好坏。《沂蒙娃》也属于这个范畴。
李燕:对,它干不了!我们借助风俗人情,但背后是一种现代的理性,一种文化视角。现代理性包括民族精神内涵,我们用带有乡土气息的符号把一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组合在一起,让它产生一种思索。《沂蒙娃》的眼神里面,就积淀着5000年的历史,那种眼神,美国人能看一天,看《沂蒙娃》他们觉得是一种心灵的净化,因为现代社会受现代的污染,看这个他们觉得特别纯净。
刘德润:也有点忧伤的,真实,沉甸甸的。她是一种心灵的,那种心灵,看似是在看小孩,其实小孩看的是世界。
由卫娟:还有一个内涵,比如我们在城市里生活的孩子,眼神不可能这么忧伤。我感觉《沂蒙娃》的眼睛透明,怀有一种单纯、单调,但又对外部的世界有一种惶恐。《沂蒙娃》不是沂蒙山区的,实际上代表了我们现代中国,往前走,往后看的一种为难。
张慧萍:是一种内心的反映,还反映中国的生存状况。你研究研究中国,从历史上几乎没有侵略史,基因中面对外面世界难免惶恐,因为它不是主动的开放,包括鸦片战争,是别人逼着我们开放的。我们不是主动接触大千世界的心态,所以我们的眼神首先是不自信。老外为什么爱看你《沂蒙娃》的眼神,为什么喜欢你?因为你准确,你表达民族文化传承。《沂蒙娃》这个孩子也是成长期的,她脸上也有种穿越和继承。
刘德润:对!我们这个国家历史虽然复杂,但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一个比较固定的环境,我们现在看国外的世界也有一种惶恐。《沂蒙娃》不光是纯洁,比较复杂,什么都有,就是你说的,比较多疑和惶恐,不是单纯的一种感受。
全世界都是“离乡人”:
世界眼睛里的沂蒙娃和沂蒙娃眼睛里的世界
川端康成有一句名言:“故乡是巡礼的起点、遍历的归结。在艺术家一生的旅行中,随时随地都可能找到故乡。”刘德润的故乡是什么?齐河是刘德润的故乡,沂蒙娃的眼睛和老虎帽是刘德润的故乡,甚至在美国纽约街头刘德润依旧可以找到自己的故乡——“精神上的源点才是艺术家的真正故乡。”
(上接第43页)
张霞:也就是说绘画的技术本质上只是一种手段,您在建构的《沂蒙娃》其实是在描绘一个故乡?
刘德润:你说的对。我现在已经把“故乡”的概念扩大了,我的“故乡”早不是过去的故乡了,从前的故乡影子都找不到了。《沂蒙娃》像追梦一样,这追一点,那追一点,都是片断,我把它组合起来。陕北、西藏、陕西、山西,包括河南还有河北都去过,甚至美国也有“沂蒙娃”,我把她们综合起来。
张霞:会不会画《陕北娃》跟《沂蒙娃》表达的思想是一样的?精神源点才是你原来的故乡?
刘德润:是这么个意思吧,就跟一个抛物线一样。无论到陕北还是到西藏,这里有一个选择,就是精神源点。从故乡出发,你转了一圈,你的文化里程走到美国,但你的精神源点还是要回来。
张霞:源点是什么?您的画其实是您内心对待这个世界的一个舒展姿态?大家都是“沂蒙娃”?都有一个“沂蒙娃”?
刘德润:这个还远远不能表达我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只是找了一个突破口,我心里想的更多,小时候的苦难,现实的灰暗、压抑等等,还有更多的感受表达不出来。目前只是回避一下,逃到自己一个梦里,现实不能美好,你逃到这里满足自己,也满足别人,用这个梦去满足。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都对现实不满意,暂时看看这个得到心中的宽慰,一种解脱。
李燕:能看到纯粹,体会到宗教意义或文化意义上救赎。
张慧萍:文化的意义在于营养自己,也营养别人。他为什么画画?行为和内心的一个积蕴,他喜欢分享。
张霞:老外虽然看到的是我们中国的传承,但他们是否也有相同的烙印?他们也能从里面得到解脱?
刘德润:他们虽然和我们的环境、长相不一样,但是对生活也有不如意。这个意义上,世界是相通的。在吉克吉斯坦做画展的时候,当地人看到《沂蒙娃》觉得和自己的孩子一模一样,非常熟悉。美国人也能看到感动。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但是艺术能让我们找到共同语境,表现出来。一定程度上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故乡。美国也可以有故乡。
张慧萍:人的阅历、经历越多,人的境界越高,你的“故乡”就越大。“故乡”绝对不是沂蒙或者齐河。一个绘画,一个音乐,没有界限,和人性是一样的,不管哪个国家,不管黑人、白人。
直面泥巴和苦难:
唯有美能救赎一切
艺术到底有什么功用?为什么《沂蒙娃》能使人安慰?为什么艺术作品会让心灵震撼?刘德润认为艺术能在失望里重建一个希望。同时最好的艺术家总能保持揭穿自己的勇气,阐述毫不逃避的真实,揭露自己的谎言、泥巴和苦难。
由卫娟:我看到报道,说是你们在临沂农村采风,北方农村的冬季灰扑扑一片,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孩子,虽是破衣烂衫,但有一个红围巾跳出来,还有孩子纯净的眼神打动了世界,“沂蒙娃”的形象就这样出世。
当时就想这个东西怎么就这么抓人?确实是我们周围的一切,灰扑扑的没有色彩。《沂蒙娃》为什么在帽子上体现了她的价值?这么贫瘠的生活当中我们依然让我们的生活细节充满美的东西,这个东西的价值是很高的。沂蒙是我们最贫穷落后的地方,物质上、精神上双重的灰扑扑,我们的帽子却依旧美丽。一代一代人难逃丑陋,我们却总是希望孩子的眼睛震慑灰暗。生命是美的,心怀希望让每天不一样。
刘德润:再灰暗的生活我们都能过出花来。就跟垃圾里面开出朵花来一样。人心里永远有一个胖胖的“沂蒙娃”,永远像这个帽子一样带颜色。好的东西,永远是带点悲剧性的,才能给人冲击力强一点。
我就是想达到这种悲剧效果。靠普通的写实不可能了,整天看书,每个元素研究,觉得有用的都用上了,每个线条的疏密处理,刚硬、虚实、节奏。我的作品一个是强化,再一个是每个局部处理。画家和音乐家有点类似,他们是研究音符。我想从视觉上造成一种冲击,让人家感受到你的用心,日本人为什么看到我画一张牛和一片土地就哭了出来?不是极端写实和极端冲突往往达不到这种深入。
我讲的是如何用技术性的东西来表现思想性的东西,没有技术你表现不出来。我和王沂东不同,他画的很棒,但是另外一种风格,他是抒情、是优美,靠整体。我是细部的统一,一种质感,一种泥土的味,我追求这个泥土味。但“泥巴味”这个东西,越画越沉重,画的很累,揭疮疤一样。
张慧萍:其实这个强化,是艺术夸张,这是一种意境,我说的对吧?“泥巴味”其实是人生的一种直面和真相。人出于自保,不愿意打开自己不好的地方,直面命运的真相。我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之后,私人的沉重的东西,选择如何用零距离去看它,再把它变成一种文字、一种艺术,是对自己的超越。
刘德润:对!就是一种超越!我现在还想画以前的苦,更多的苦,更赤裸、直接,更宿命和巨大。老觉得不过瘾,没画出来,但有点打怵面对那些东西。肯定早晚能拿出来。
张慧萍:要不说艺术家是燃烧生命呢。人的经历,人的作品,是一个个的个人灾难史,表现在你作品里面都是对行为的梳理、命运的审视、生命的回溯,都是你存在的痕迹。不管你怎么样也好,这里都看得到你成长的弱点。
你不要怕苦难,人只有有泥巴,才能留下脚印。尽管血淋淋的东西,也去面对它,它真实。尽管你走过来了,超越了苦难,到了新的层次上,但是把眼泪完全藏起来不可能是你。这种东西就像洗掉自己的基因一样,不太现实。
刘德润:对。不能去粉饰,必须呈现。可以夸张,也可以写实,也可以超现实,但是不真实永远没有艺术生命。最后美能救赎生命,救赎苦难,最终开释一切。
■观点
艺术家的“他乡和故乡”
□杨梅
著名文学评论家朱大可谈到莫言在瑞典所作的获奖致辞时提出:作家必须有一个精神故乡,以此为基地,放飞自己的想象。
莫言的精神故乡是什么?是莫言生长二十余年的名叫“高密东北乡”的地方、是土地上的家、亲人、乡邻,蕴含在其中的厚重人文、积淀在其中的历史岁月,是那块故乡土地留给所有人的爱恨与记忆……正是这些,使莫言萌发了文学的种子,培养了他文学的想象,供给他了丰富的小说素材,成为他的“文学富矿”。
莫言“希望把小小的‘高密东北乡’写成中国乃至世界的缩影”,并把它作为追求一生的精神理想。就像作家莫言一样,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怎能够没有自己的故乡,尤其是自己精神的故乡呢?——画家刘德润就是一个“画故乡的人”。
这种对“故乡”的怀恋和哀愁的并不仅仅是指对风土人情的描述,背后还有人类共通的心灵密码、灵魂归宿和精神归宿——这里的有一种飞扬的诗意,有不受约束的英雄梦想,有淳朴、自然、干净、明亮,当然还有自我抚慰、梦境虚构和对逝去的哀伤。
最终,莫言成功的用文字让全世界听懂了自己的故乡——这个“东北乡”和马尔克斯的拉丁美洲和大江健三郎的日本雪山成为同一个地方,成为同一块土地——成功的变成全世界的忧愁。
刘德润亦是如是。“沂蒙娃”是他的故乡:这个故乡里有明亮却忧愁的眼睛,有中国文化里的惶惑,还有在苦难中对“老虎帽”的依恋、对美和色彩的追求——终究意义上他和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莲和杜尚的自行车轮没有区别——无关乎技法上是现实主义,是印象派还是达达主义。
路遥的故乡,在黄土高原、陕西的黄土地;贾平凹的故乡,是陕西商洛。
路遥和贾平凹这么描述自己的“故乡”:“故乡,多么好。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故乡是不可思议的”;“故乡商洛和商洛的棣花街是我的创作基地,商洛棣花街的19年生活,乡愁、乡情、乡恋,是我作品中难忘的主题。”
刘德润的故乡呢?故乡可以在齐河,可以在沂蒙,也可以在西藏、在陕西、在纽约。故乡可以是他乡,因为他随身携带,并永远用画笔置身其中。
“即使是流浪的吉普赛人,也总是把他们的营地视为故乡。在这个创造了你生命的地方最终被幻化为灵魂子宫的地方,会包容你的一切不幸和苦难。就是生命消失,也能和故乡的土地融为一体,也是人最后一个夙愿。”
说到故乡对艺术的重要性,不由地想到世界文豪歌德在《歌德谈话录》中谈到的关于一个艺术家的成长问题——如要成为一个天才的作家,具有丰沛的创造力,必须要受到自己民族文化的影响和塑造。
民族的精神、民族文化,成为刘德润艺术生命力的基础。作为画家,刘德润与他过去生长的环境,不仅有一种情感的联系,更有牢固的心灵联系、灵魂联系,由此成为了他永远割不断的精神故乡。他乡里找故乡,这构成了一个画家的特质,艺术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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