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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狗一样跟这个世界谈谈

2014-07-11 18:02 未知/ □本刊记者 张霞 /

  专访《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主演刘晓晔——

 

  6月26、27日,孟京辉经典话剧《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接连两天在山东省会大剧院上演,“笑着看戏,哭着回味”,酣畅淋漓的笑声和笑中带泪的回味使此剧一票难求。孟氏的话剧中“嘲讽”和“反叛”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从《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到《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发自内心的对现实与社会的嘲讽、对自身存在的质疑无疑是其重要的美学符号。

  如何诠释荒诞派戏剧的喜剧性、革命性和游吟风格?先锋话剧的先锋性到底在哪里?出人意料的摇滚乐演出、临场互动、歌唱表演是出自什么样的创意?从荒诞到现实,艺术对当下应该保持怎样的冷眼和警醒?怎样才是合格的孟氏演员?6月27日,本刊记者于演出后台专访了本剧的主演、主创刘晓晔。

 

  艺术的功用:

  无处不“犬吠”,无处不意见

  话剧开了八个头。

  有观众迟到十分钟,主演刘晓晔说“吆!又有人,还有人肯为话剧花这么多打车钱,重新演给他。”

  《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于七点半开场,开场半小时后依旧有观众陆陆续续到场,刘晓晔根据这八九个人演绎了八九种“生活意见”、“艺术意见”:“既然要刷微博了,就拍张照吧”、“剧院就是巨远”、“最后排的?那边都是山艺老师买的票,课时费才八块钱一小时,不用跟他们抢钱,都没钱”、“我们这戏演了一千多场,其实一半都靠重演。”

  这个话剧从一开始就没有固定剧本,观众和剧场的氛围就是剧本的一个重要结构。“生活意见就是随处可见的感受和意见。”在后台,刘晓晔告诉本刊记者。被加入进表演成为“荒诞”的一部分,济南观众意外的捧腹大笑。“孩子应该不要乱跑”、“不要在剧场吃东西”、“手机别拍照”这些看剧常识都被以最出人意外的调侃方式表达在舞台上,甚至济南的市建、品味、“城市之根”都成为剧本内容。

  “在哪儿演,就揪过那里的事儿来说道说道。全凭现场发挥的即兴。”刘晓晔告诉本刊记者,“这是个最‘不需要成本’的剧目。”舞台简陋到极致,一张大幕涂抹几个涂鸦图案,演员的几身衣服、几件乐器。舞台都是自己搭建,演出结束后主创们边收拾着行李道具边接受记者采访。

  不依靠灯光道具,生活态度便成为唯一核心。《狗》讲述了来福和旺财这两只乡下小狗怀揣理想进城,却遭遇现实重重阻击的故事。他们一路经历滑稽与坎坷,分别与重逢,富贵与贫穷,戏弄与被戏弄,遍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演员没有按部就班、严丝合缝,观众也不用正襟危坐、奉若神明地接受教育。从到城市寻梦,到进监狱,到当保安,从贫穷到暴发到灰溜溜的寻死……来福和旺财生于理想,困于现实,一切都是意见:对权利斗争有意见,对宁财神吸毒有意见,对贫穷和饥饿有意见,对成名有意见,对医患关系有意见,就连自己所演绎的角色——自己这种“寻梦文艺青年”,对理想本身,也是他们最大的意见。

  “文艺狗”进入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大城市,为了生计一次次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做过乞讨,被大户人家收养,进过监狱,当过老大,干过保安,甚至于想安静地坐下来,好好地享受一杯卡布奇诺同时想想脑袋上的一片浮云的时候,都要被人毒打一顿。

  “这实则是一个悲剧”,刘晓晔告诉本刊记者,“取材往往都是房子、钱、现实引发出来的所谓‘笑料’。通过动物的双眼,窥探了人类的世界。龌龊和乏味才是笑料。”

  孟京辉“爱上”郭德纲

  该剧仅设两名演员,附两名乐手配乐。主线十分简单,荒诞派手法也不是啥新鲜事物,但这部剧的亮点和“郭德纲娶了孟京辉”一样让人瞠目。

  首先让人眼前大亮的是对文艺素材运用的信手拈来。莱蒙托夫的诗歌《帆》、生产队的小鸭子、披头士的《Yellow Submarine》、崔健的《花房姑娘》、相声贯口《报菜名》——这些作品无一不是某领域中的经典,又与全剧内核一致。

  文艺梗之外,是狂乱包袱袭击。刘晓晔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目前于中央舞蹈学院任音乐剧老师,和刘烨是96级同学,认识孟京辉是因为“毕业后无所事事,经常一起踢球。”

  本刊记者问起“为什么不做导演?怎么会加入孟京辉工作室?”刘晓晔的回答冷酷而自嘲:“导演的活不容易干,又得弄钱又得弄本子。当时我和一哥们住地下室半年,天天不知道干嘛,到天桥上转悠和人神聊。孟京辉当时也没钱,就是有点名,聊多了觉得想法一致,干脆借着他的台子,不然自己也干不成。”

  刘晓晔的作品从《狗》到《希特勒的肚子》、《混小子狂欢节》几乎招呼上了一切本事:摇滚乐演奏、歌剧、相声、舞蹈……“以前都没学过,一点点来的。不是我天才,是演员用功的不多。”

  刘晓晔曾师从郭德纲学艺,表演中各种德云社。在暖场的引子阶段就甩了近20个小包袱不带喘。《狗》的剧本创作本身更是一个“笑点”。起因是刘晓晔家养的两只狗,天天折磨他。孟京辉有回开玩笑,“那你们就借小说《一只狗的生活意见》的名,排一出《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呗。”在刘晓晔那里,排这戏的原因特简单,“就是我和当时演来福的陈明浩都觉得,我们俩是中国非常优秀的青年演员,想排一个让观众觉得我们俩演戏特好的戏。”

  “站在台前头”是这两个演员的理想,就像剧中村里住的来福和旺财两条狗铁了心要进城一样。为了这理想,几个人没事儿就凑一块儿商量。剧中几处有意思的段子,比如“妈妈的信”,比如调侃台上乐手或者抢台下观众背包之类,都是“玩儿出来的”。

  当然,既然是先锋话剧,不会停留在堆梗而已。演员与观众的互动,自古已有,但挑战观众底线到丧心病狂的非《狗》莫属。在“抢劫进城”和“乞讨出城”两个段落里,两位主演竟然大庭广众堂而皇之抢劫第一排观众的人民币和手提包。更有甚者,一边收钱一面嘲讽;将女观众的围巾拿到手后随手“糟践”;面对观众的拒绝,居然说“不给钱就不演了!”随后扭头走进后台,还带走两名乐手,瞬间,舞台上空无一人,干晾着满场的观众。

  如果说抢包环节尚可被理解为斗胆调戏,那么关于“反对日本”的双重包袱,应称为“勇敢”。第一个包袱抖开时,不少观众报以呼啦啦一片掌声。不料旋即旺财直接在舞台上变脸:“刚才鼓掌的都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霎时,另一半观众响起了更为激烈的掌声。

  “所以别拿生活不当是戏,别拿自己不当演员。生活中,没有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没有一个角落可以永远逃避表态的责任。”刘晓晔这么跟本刊记者解释这一段。

  小丑的意义:关于时代,我们们到底该谈些什么

  除了“狗”的形象,刘晓晔还在《希特勒的肚子》中以“希特勒”及其情人、“卓别林”三个角色的互换揶揄历史;《混小子狂欢节》中,他更使出浑身解数一出戏中分饰年龄、体态及性格截然不同的七位妈妈;每出剧目中都自带的“胃胀气奶牛乐队”更是令人不得深思他的“戏剧野心”。

  台下的刘晓晔显然严肃很多,在剧院的后台化妆间,记者点上一支烟,刘晓晔立刻阻止说:“房间太狭窄,咱俩不能同时抽,我抽完再轮你。”生活中的刘晓晔是个笑容不多的人,他如此解释:“弗洛伊德理论,‘舞台’是人的‘代偿’不在台上发泄我就不正常了。但是把舞台当做生活的‘补偿’那我就是疯了。”

  孟氏的传统美学就是投入真实的自己和发泄。“孟京辉相对情绪激动,更愤青,我是小丑”。

  卓别林的“小丑”深入人心,刘晓晔的戏剧野心就是做个“小丑”。孟京辉称他为“乌合之众”,刘晓晔十分认同这种“极力扮丑,把自己扮成当下的‘笑料’的力量”。

  “笑一笑,哪有那么端庄?”丑是严肃的刘晓晔以喜剧的形式唯一想表达的严肃。

  “世俗主义并不是胜者,和理想主义者一样千疮百孔,谁试谁知道。”刘晓晔说,“我们对生活很热爱,但也很无奈,我们没有提出解决办法。”丑就是一种内省和发泄,“我们所能告诉观众的只是:我们热爱你们,后边的路一起走,究竟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

  《狗》的唯一泪点留给了最后披头士乐队经典曲目《黄色潜水艇》的演奏,“我们住在黄色潜水艇里,黄色潜水艇,黄色潜水艇,所有的朋友欢聚一堂,左邻右舍就在我身旁……我们生活无忧无虑,人们彼此相亲相爱,天空湛蓝,海洋碧绿,碧海蓝天,无边无垠……”这一刻刘晓晔在舞台上跳跃,举起了他的双臂,全场观众起立鼓掌,记者热泪盈眶。

  时代应该记住曾有这么一代人:他们是这样的寻找火柴,穿越了黑暗;他们即使在深海之中,也依然驾驶着黄色潜水艇;他们曾经放弃坑蒙拐骗偷来的一切,高举“妈妈的信”作为信仰;他们义无反顾地跪下来舔理想的脚,求它和自己一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