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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台湾,父亲的半生失语

2014-02-28 09:25 未知/ □王健壮 /

  方正不苟言笑的父亲,四分之一的人生在战火中流离,每一天都被死神从背后追赶,这段从对日抗战到国共内战、历史中一个微小军人的亲身见证却从来不曾在父子之间交谈过。父亲去世十二年后,王健壮尝试着从一小块一小块的记忆碎片中,拼贴出父亲一生的图像。

 

  从安徽到台湾,他与前世告别

  我半生宛若失语的父亲,在的时候仿佛并不存在,而他就像家中的空气,或站或坐,多是无言,也像家中任何一件摆设,走过去,可以不碰到他。

  我们家一家八口,每天人声鼎沸,他却沉默到一整天难得说几句话。他每天骑脚踏车上下班,早上出门一句“我上班了”,黄昏回家一句“我回来了”,都好像在跟空气打招呼。晚饭桌上,说话的永远是我母亲,他始终是个倾听者,最多也只是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者。在那个还没电视的年代,晚饭后就寝前三四个小时,他不是一个人在村子里散步,就是人在家中却鲜闻其声。

  我母亲跟左邻右舍每家都熟,我父亲跟他们却只有点头之交,比邻十数年,犹如初识时。

  偶尔有人来我家做客,即使是多年熟识,我父亲也是拘谨客气地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后就无以为继,如果没有我母亲在场,那个场面真是冷得让人很难多坐一两分钟。

  他怎么会这么孤僻?

  当年富裕帅气的地主之子,究竟受到了什么影响会热血从军?自愿报考军校主动投身行伍的他,在抗战结束后复员回老家,本来只想安安心心当个教员,没想到内战再起,又重回部队,他有没有一刻后悔过,好好的地主不当要去从军?在一个冻到让人手脚发麻的雪夜,他从部队沿着铁路一路逃回家来,因为他才出生不久的长子肺炎早夭,一个大男人看着自己已经没有气息的儿子,嚎啕大哭。他不肯再回部队了,捶胸顿足之际,他有没有怪过自己年轻的妻子没好好照顾他们的儿子?还是怪自己一脑袋保国卫民,却保护不了自己脆弱的孩子?

  从安徽到台湾,他与前世告别,荣华富贵俱成云烟。退休后,连微薄退休俸投资的油行都被人坑到一文不剩,他再无能力让家人过着富裕无虞的生活。穷,是他来台迄离世,没有一天不面对的。从此,他成为安静的老人。

  我年轻时对我父亲的沉默与孤僻茫然无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后来每次面对他莫可言喻的沉默,我却常感到揪心之痛。我是在成年以后才稍有体会:他之所以那么的沉默,其实因为他是那么的不快乐啊!

  新娘穿着礼服躲警报

  “在桂林一间小照相馆拍的,脸涂得红红的,像猴子屁股一样!”照片中的母亲才十七岁,粉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从头拖到地的白色婚纱,手上抱着一长串树叶比花还多的“捧花”;伴娘在她右手边,短袖及踝的湖绿色旗袍下,蹬着一双平底黑色大头鞋。

  比新娘大十岁的新郎,梳着油亮的左分短发,瘦高挺拔,跟伴郎穿着一式的宽领象牙色西装,白衬衫斜纹领带,《大亨小传》电影里的人物模样,但母亲说:“你爸穿军服更好看,脚蹬马靴,骑在枣红色的马上,神气极了!”

  两个人因战争随军离乡到贵州而相识,照相前几天,她才在家人的陪伴下从贵州赶来桂林。一个是高中尚未毕业的少女,一个是跟军队转战到大后方的年轻排长,这一天携手走进照相馆,拍完了结婚照,也在证书上盖了章,接下来本来准备到预订好的饭馆请人喝喜酒,“但人还没到饭馆,就拉警报了,酒也没吃,就跑到山洞里躲警报”。新娘穿礼服在山洞里躲空袭,“遗憾吗?”“那能怎么样?打仗嘛,哪个人不是这样。”

  婚后,他们住在部队宿舍里。跟飞虎队为邻半年后,父亲的部队奉令撤出桂林,一支混杂着正规军人与妇孺眷属的队伍,拔营转进迤逦而行,一路走走停停,布鞋走破了,改穿草鞋,草鞋穿烂了,用布绑在脚上再走,走了一个月,终于走到了贵州。

  每一天都有人死在她旁边,“你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各种奇形怪状的死法,没头没手没脚的,肠子爆出来的,什么样的我都看过。”“有次躲在路边瓜棚里,日本人飞机走了后,有个大肚子太太还靠在那里,我过去拍拍她:‘太太,要走了。’她动都不动,早就死了。”

  也是在这段路上,新婚夫妇失散了,十几天后两个人意外重逢,隔天结伴再走逃难路。

  桐城书香世家小姐、大地主二少奶奶、难民、眷村妈妈

  她一向爱美,爱梳妆,爱在花前拍照,爱听旁边的人赞美她:“人比花娇啊!”

  每次妆成出门,别针、耳环、手镯一样不少。当下那刻她不再是困居陋巷的眷村妈妈,仿佛又回到那个桐城书香世家小姐、梅渚镇大地主二少奶奶的岁月。

  她写得一手娟秀好字。跟她从大陆一路逃难来台的艰险路程中,有一只铁盒子是她从没丢过的唯一行当。盒子里,留着她念高女时的一篇楷字作文,人美字好。她出身书香世家,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她的两个哥哥,我的大舅、二舅,都是中央大学毕业生,照片上瞧去,中分头、立领中山装,像极了黄花岗烈士,个个都是民国进步文人的派头。她嫁的丈夫尽管是地主之子,却不太看在她眼里:“他们王家啊,没一个读书的料。”

  老爸高中毕业就离家跑去考军校,接下来十几年先打日本鬼子再打共产党,连命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哪还有闲情逸致去读什么书?

  “载我们撤退的那艘船不是停靠在码头边,是停在江的中间

  “你大舅雇了一艘‘汽筏子’赶来船上送我们,我哭着求他:‘哥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却跟我说:‘妹妹你们先走,我们下一批就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十几块大洋交给我,又坐‘汽筏子’掉头回去了。”

  “我那时候哪知道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年她才二十三岁。到上海前几天,她还是家里用人口中的二少奶奶,过的是大户人家般的生活。但有天夜里,她带着我六岁的姐姐两岁的哥哥,跟着我父亲躲在另一艘“汽筏子”里,连夜逃出我父亲的老家,逃离我父亲弟弟带队的新四军的追捕后,二少奶奶就换了个身份,像其他各省各县几百万人一样,都改名叫做“难民”。

  到上海才下船登岸,我父亲就向部队报到,留下我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早已等在码头上数也数不清的海军眷属们,一筏子又一筏子地被送上停靠在黄浦江上复兴岛外的军舰上。

  “记得是哪天到上海吗?”“不记得了,只知道南京已经失守,上海也快了。”历史的记载是:南京四月二十三日失守,上海五月二十五日失守。

  “那天岸上到处人挤人,乱得不像样,还听得到枪声。”军舰上也是挤满了眷属,做丈夫的当父亲的,都留在岸上准备打仗,做妻子的当母亲的,都被送到船上先行撤退。

  “我在船上不但吐到连肠子筋都要吐断了,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还发高烧。那时候所有人都睡在船舱的地上,但船上的人看我病成那个样子,就让我睡在吊铺上,每天晃啊晃的,就晃到了台湾。”

  母亲下船的地点是高雄港的鼓山码头,一个叫渡船厂的地方。船上所有的眷属都住在码头上一间仓库里面,睡觉时像睡大通铺,吃饭时饭菜都盛装在大桶子里,各人打各人的饭菜吃。

  “在渡船厂住了多久?”“大概有几个月吧!”

  “那几个月有老爸的消息吗?”“怎么会有?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想问也问不到啊!”

  一直到海军把住在渡船厂的眷属们“移防”到左营军区警卫团驻地的走廊上、搭建另一个“难民营”后不久,突然有一天,那些做丈夫的当父亲的,一个个出现在做妻子的当母亲的那些人面前。

  ■新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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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美国批评大家埃德蒙·威尔逊的早期代表作,从历史写作与历史行动的关联入手,以讲故事的方式阐述了社会主义的观念是怎样一路由西向东旅行的。

  《荣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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