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卫娟专栏:为地富子弟的父亲

　　一、

　　父亲13岁就挣工分了。作为地富子弟，他没有权利继续升学。老师很惋惜失去了聪慧弟子，虽然父亲总是把书包塞在草垛里就领着一帮小子“作”起来。

　　父亲很乐观，与其在学校里学农，还不如回家挣工分呢。家里兄弟姐妹七人，工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于是父亲快乐地把书包一塞，向玉米地进发了。他喜欢土地、庄稼、麻雀和大肚子蝈蝈，他喜欢锄地的汉子们扶锄自得:啥破了也不好看，就地破了好看。

　　他兴兴头头地去“补”玉米。有人在玉米旁挖个坑，他就把一小把化肥扔进去。这活儿半大孩子干最好，因为大人若是弯腰程度不够，化肥扔到玉米上，会“烧”玉米，若是扔到坑外，又浪费了稀罕物化肥。这活儿挺累，三伏天要一直弯着腰，玉米叶子的侧面还在胳膊上拉小口子，又热又痒又痛。父亲直起腰来歇歇的频率越来越高，四处眺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地里除了拉胳膊的玉米，就是扎脚的麦茬，连满地跑的虫子都找土坷垃纳凉。父亲也想去地头纳凉，遥遥地往前方一眺，几步窜了出去 ：有棵甜瓜秧，还结了个甜瓜扭。他欢喜地围着甜瓜秧转，忽地就抓起一把化肥：也给你补补。这个小插曲让剩下的劳动变得兴味盎然，他盘算着过几天找几个小伙计再来看看。

　　一直到收工回家，他心里都美着，却听到了邻居匆匆来找奶奶：晚上队上算工分，别让你家老二去了，他给甜瓜补化肥，生产队要批斗他，说地富子弟浪费化肥破坏生产。

　　父亲当晚没有出现，或许是因为当事人不在，或许是案由太无稽，此事匆匆揭过，让准备代挨批斗的爷爷奶奶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但他们不会次次都这么幸运。

　　村里贫协的懒汉总来借洋火，刺啦划了一根点上烟，整盒洋火就消失在他的深兜里。父亲听说收完的地瓜地允许复收，欢欢喜喜地告诉奶奶。奶奶挖了半天地瓜垄才得了半口袋小地瓜，贫协头儿在村口守株：谁都能去，就地富不行，没收。几天后，奶奶发现那棉布口袋已经变成他儿子的裤子。那几年，村里家家挨饿，就这头儿家生出了孩子，作为一邋遢汉子，这人晚上还到一对地富姐妹的闺房歇息。爷爷的嫂子把家里的首饰上交换取宽大，没几天，那首饰就出现在贫协女将的身上。爷爷的三哥抬着一箱旧书游街后吐血而亡。

　　父亲的童年充斥着这些野蛮、破坏，残忍、践踏，群体的道德水平被拉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没有反抗能力的某一阶层被从各个方面慢慢慢慢杀死。

　　父亲也终于懂了什么是所谓地富子弟。

　　二、

　　村里来征兵招工，次次都相中了父亲，次次都是空欢喜。后来二姑在西宁托人往老家办指标，要给弟弟一个出路，也只能转给别人。得了指标的人扛来一袋大米，正好救了急，这袋用父亲的前程换来的大米被奶奶念叨了几十年。我每次都悄悄看看父亲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有年冬天，村里的媳妇们聚在我家的炕上用玉米皮编篓子，父亲在地下帮着钉把手。一漂亮媳妇忽地指着父亲道：那时候满村挑对象，就相中了你家这位，成分太高了，不敢啊。她的不甘引起了一炕媳妇的共鸣。有人就给我妈揭发，说村里谁家的闺女，当年在集上一见到父亲就老远挤过去笑着喊二哥，说邻村谁家的亲戚，一见到父亲去走姥姥家就假装去串门，和父亲的表姐妹嬉笑打闹。父亲听着，手下片刻不停，我这没眼色的就凑过去问：爸爸，你就没看出来?父亲斜了我一眼，“切，谁看不出来”，起身离开了。

　　父亲的媳妇当年难坏了奶奶。还是三叔去山区打石头，托要好的房东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爸一米八多，身姿挺拔，又精神又体面地往媒人家一站，我姥姥就赶紧推了我妈一把：快说愿意。父亲把这句话提了一辈子，我妈把这句话恨了一辈子。

　　父亲嫌姥姥家远，妈妈脾气直，不应这婚事。奶奶就哭，还发动亲戚们来车轮战，归根结底一句话：地富子弟，有人愿意就不错了。确实，很多地富子弟在打光棍，有的只好两家换亲。

　　长篇小说《富农的儿女们》，写富农周金祥一家在大队支书阎铁山的淫威下，大儿媳妇的惨死，二儿子远走他乡，女儿爱情毁灭，三儿子殉情... 我只看了几章引起共情就不想面对。作者李富强作为被错划富农的后代，8岁丧父，在贫穷和屈辱中长大。他们村的富农每天早晨要去扫大街，晚上要进学习班，被红卫兵封门抄家，接受批斗……他们的儿女们不能入团入党不能参军升学，谈婚论嫁也受歧视。因为参军或者入党，都要搞外调，如果姻亲家是富农，多好的人也得泡汤。

　　所以父亲妥协了，我得以问世。

　　三、

　　他们一直争吵，甚至动手。父亲常悲哀道：不上学的人不懂道理没法理论。我妈也常给我倾诉：不看着你们，我早离了。

　　积几十年被轮番吐槽经验，我终于弄明白了他们吵架的真正原因。父亲的祖上小有资产，家里世代出教书先生，亲戚中有民国官员、账房先生、大小业主，自有一番乡村望族行事派头。他出门必正衣冠，讲究礼尚往来。而我妈是山区小户女子，摸不清这其中的门道。新婚不久，两人都换上旧衣服在家里打炕，到了饭点，因为还没分家，父亲就让我妈换件衣服再去北屋奶奶家吃饭，我妈要快吃快回快干完，不肯折腾。俩人就杠上了。最让我妈伤心的是：在生我的前一天，姥姥家送来了很多点心，按照风俗该给邻居们分享。我妈心疼父亲每天忙着盖新房，就多留了点预备父亲半夜害饿。父亲一见点心勃然大怒，他是饿死不能让人说个不字，嫌我妈丢了他的人。

　　这些龃龉渐渐消磨了我妈对于父亲的情意。至于父亲，我怀疑他作为地富子弟的无力与不甘积累多年无处发泄，全部转移为对妻子的攻击、对婚姻的不满。他挑剔了我妈一辈子，从走路的姿势、饭菜的味道到说话的语气。我妈无数次恨恨地说起那句 “快说愿意”。说她当年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姑娘，白净、手巧，能干。那些惦记过他的后生虽不如我父亲体面，但个个都疼媳妇。

　　父亲在外名声极好，亲戚、邻居都说他仗义、“章程”(有能力)，凡事爱请教他，从种庄稼到儿女高考报志愿。

　　但在家里，我妈动辄得咎，他百般不满。他最疼爱的外孙女在日记里写道：我姥爷最坏了，整天骂我姥姥。孩子吃姥姥做的饭津津有味，不懂姥爷一个人为啥要嫌弃火候破坏气氛。

　　我想他反对了这么多年，反对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后来，我就给父亲加冕：意见领袖、反对党党首。

　　他们1973年结婚。1979年，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宣布：除极少数坚持反动立场的以外，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农分子以及反革命分子、坏分子，一律摘掉帽子，给予农村人民公社社员待遇。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社员的子女，他们的家庭出身应一律为社员，不应再作为地主、富农家庭出身。

　　但是到了80年代，学校填一份表格，还要写家庭成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回答的一刹那，教室里突然炸出的童声合唱：地富子弟。90年代报考大学，我又看见表格上的这四个字，忽地就想起了当年的羞愧难当，却听到了老师温润的声音：都填学生。

　　我洗白了。

　　但父亲的一生已经无法洗白。

　　后来，在亲戚的帮助下，他终于有机会离开村庄。亲戚安排他做清闲的仓库保管，他却自己学会了车间技术。他来济南经商做生意，斩获颇丰，还交了一堆朋友，他去给我开家长会，高中班主任看着他扎在腰里的浅灰色格子麻质衬衣，以为他是哪个单位的干部。

　　村里已经无人可以羞辱他。他能从邻村借来机井，谁家盖房要请他安排料理，有了白事还要请他做“总理”，连组织上都希望他火线入党当个干部。后来，我奶奶的七个子女连同所有的孙辈都以接班、招工、经商、考学等等方式离开了祖居的村庄，爆发的能量让整个家族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声望。

　　这些让他骄傲，却无法深度安慰到他。我参加完高考已经20多年，他还是每年研究分数线和高考状元。他喜欢谈论我表哥14岁考上科大少年班，喜欢谈论我侄子被清华大学优先录取。他怂恿我们夫妻绕路，载他和孩子们去我们的母校山大，指点我闺女看看我的教室和宿舍。

　　我忽然福至心灵，意会到他再也找不到草垛里的书包。当他扛着行李坚持送我报到的时候，他不是不肯放手，而是唯有这个身份，让他堂堂正正和高等学府发生了关系。

　　我也秒懂了他对我妈坚持一生的声色疾厉，不是性格不合，不是文化差异，不是无力包容，而是我可怜的老妈代表了他作为地富子弟的屈辱无力的过去。这个过去，伴随着饥饿、贫穷，无助，无望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自己不放下，就得扛进坟墓。

　　曼德拉当选总统时 邀请虐待了他27年的三位狱警参加就职仪式，他说，“当我走出囚室迈向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痛苦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其实我仍在狱中。”

　　伟人的境界凡俗几人能及?父亲成为了过去的人质而不自知。在某种意义上，他成了我妈的“贫协头儿”。

　　《半生为人》的作者徐晓说：一个人，并不能因为承受了足够多的苦难，就可以无视、藐视别人的苦难;因为付出代价的绝不只是你一个人，甚至不只是你的亲朋好友，还有许多完全和你无关的人。

　　这是原生家庭给予我的神示。

　　(由卫娟，《齐鲁周刊》执行主编)

　　喜来登的“热辣江湖”

　　济南喜来登酒店一楼室外，有一处别于酒店内部精致装修的秘密花园。夜晚散落在草坪上的球形灯亮起，弹琴和声的帅哥和嗓音独特的美女，唱着优美又慵懒的歌曲，周围灌木丛修剪整齐，氛围轻松。

　　餐桌上，脆口萝卜、油淋白菜丝、清口黄瓜还有卤煮花生，几味清淡的餐前小菜，带你游走真正的“热辣江湖”。

　　入伏后的济南越来越热， 7月24日起济南喜来登酒店推出纯正重庆“江湖菜”， 用热辣对抗酷热，赶走因燥热引起的食欲不振，又为消夏夜增添一处聚会休闲之所。

　　所谓江湖菜，是相对于正宗菜而言的菜式，复合调味，中菜西做，老菜新做，北料南烹，使菜品达到出奇制胜。

　　江湖菜有着浓郁的重庆美食特色，鲜脆的剁椒，麻香的花椒。

　　以当地食材佐以重庆原产的在腌缸中经过天然发酵腌制而成剁椒味料，铺满鲜花椒,淋洒上烧热后的清油,不仅使辣椒的香味得以提炼, 保持了食材的原味，又突出鲜辣味道。

　　菜品推荐：

　　重庆江湖剁椒系列

　　最值得推荐的当属江湖剁椒鲜蹄花,经过长时间烹制煮烂的蹄花,软嫩爽滑,搭配鲜脆剁椒辣道十足。

　　地狱酱蒜香帝王蚝:

　　生活在没有污染的冰岛海域的生蚝,肉质十分的肥美,佐以酒店厨师根据日本酱料研制的地狱酱,将日式料理的制作方法融入到江湖菜中,从而使得菜品的口感更加丰盈,味道鲜咸适口。

　　喜来登特色小龙虾:

　　喜来登特色小龙虾由泡椒、辣椒、花椒三种炒至而成, 烹制出麻、辣、鲜、香的味道,色泽红亮,香辣鲜浓。

　　热辣地址：济南喜来登酒店大堂吧室外花园

　　时间：2015年7月24日起，20：00-0：00

　　详情预订：81629999转6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