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的遗产
著名文化学者南怀瑾日前去世,享年95岁。他的一生宛如传奇,曾习武学文,在台湾备受推崇后又在大陆掀起传统文化热潮。对于他的学术造诣,则有着非常不同的评价,有人奉他为“国学大师”,亦有人认为他的著作有常识性错误。
把南怀瑾捧得过高,或者是贬得过低,都是极端化的做法。历史学家朱维铮曾说:“他有勇气讲出他思考过的东西,尽管他未必懂。”他认为南怀瑾是一个“传道者”,和国学研究者是“两条路子”。“正统主流”原本就未必愿意接纳他,他也未必愿意为了“正统主流”而受许多的约束。
南怀瑾曾说:“今日的世界,从精神的层面上来看,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痛苦的时代。在物质文明发达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尖锐对比下,人类正面临着一个新的危机。”
据说,这也正是有众多社会精英们愿意追随南怀瑾的原因。
“被传播”的南怀瑾:社会精神危机的产物?
1918年,南怀瑾出生于浙江乐清,自幼接受传统私塾教育,及至少年时期,已熟读诸子百家;当时乐清一带盛行拳脚功夫,南怀瑾的父亲能在跟日本人的斗争中空手夺其白刃。南怀瑾也心喜武术,拳法、剑道等都有涉及。可以说,他的文武之备在少时就打下了基础。
到南怀瑾青年时,正值抗战。他辞亲远游,学习、任教于中央军校,结交了不少名流,如曾撰写《厚黑学》轰动一时的李宗吾。据说,当时的南怀瑾每逢闲暇,便游历名山寻访高人。在四川青城山,他结识禅宗大师袁焕仙,即辞去教官之职,追随袁先生左右,踏上参禅学佛之路。
1943年,25岁的南怀瑾入峨眉山闭关,3年间遍阅《大藏经》。有此学问垫底,出关后,他壮举连连,远走康藏,参访密宗各派,得到贡嘎活佛等多位高僧真传,被各派印证,承认其为密宗上师。
机缘巧合,1948年,南怀瑾救了国民党暗杀名单上的巨赞法师(原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第二年春,辞别家乡,只身赴台,初期一度潦倒,靠典当衣服度日。
在台湾“文化沙漠”的现实里,南怀瑾此前的传奇经历并没有形成太大名气。1955年,困窘处境中的南怀瑾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禅海蠡测》,书刚出版时每本定价新台币5元,在基隆出售,根本没有人买。但10年后,少数流传的此版旧书,在香港书摊被居为奇货,每本价值20美元。
上世纪6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文化自觉意识日重,已届中年的南怀瑾被中国文化大学聘为教授。他名气大增,弟子渐多,甚至被蒋氏父子邀请在台湾三军驻地巡回演讲。据说蒋介石聆听后,十分赞许。不少台湾党政要人及工商巨子于是都拜在南怀瑾门下。与之相比,自由派知识分子们,如钱穆、胡适等人的学说反而在官场和社会上都难以传播。
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的文化自觉意识也日渐高扬,1990年《论语别裁》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后,风靡一时。南怀瑾的名字和著述迅速传播,很快就形成了一股传统文化的热潮。
官员、商人以求见南先生为荣,社会成功人士和想要成功而不得的人都异口同声地传诵南先生的大名,人人尊称他为 “宗教家”、“哲学家”、“禅宗大师”和“国学大师”……
南怀瑾讲国学常常微言大义,妙趣横生,但“字里行间都能让人晓见”,迄今为止,南怀瑾有30多本专著,但除了《禅海蠡测》是亲笔所写外,其他著作都是他上课时所讲,之后由学生整理而成。
据台湾曾子南文化基金会董事长曾王君回忆,“南先生没有被任何一种知识,或者是一种文化所束缚。”两宋时期,程颢、朱熹等大儒们已开始援佛援道入儒,这种变易给中国文化提供了生机。到了明清之际,士大夫们更是汇通儒释道,甚至在民间信仰上也表现出三家合流的趋势。
南怀瑾说:“今日的世界,从精神的层面上来看,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痛苦的时代。在物质文明发达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尖锐对比下,人类正面临着一个新的危机。”
据说,这也正是有众多社会精英们愿意追随南怀瑾的原因。
金温铁路与企业家拥趸:一个文人的实业梦
除了研究文化布道国学之外,南怀瑾在台湾的30多年里开公司、办杂志、成立出版社。后来,还筹资回国建设金温铁路。
1912年4月,孙中山乘船来到温州。看到这个富足之地还没有通火车,他觉得很遗憾,于是有了一个修铁路的理想。
孙中山离开温州后的第6年,在温州境内的乐清柳市,一户书香人家诞生了一个叫南怀瑾的孩子。在动荡的年代,南怀瑾很早就离开温州去外面求学立业,从大陆到香港,从台湾到美国。
历史注定要让当年的渊源成为人生的伏笔,南怀瑾古稀之年再度回到故乡,而其中最大契机正是孙中山1912年的那个铁路梦。
1988年,南怀瑾移居香港,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董朝才上门拜访,向他提及金温铁路建设。南怀瑾为之所念,与弟子成立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并撰写《对金温铁路的浅见》一文。他向温州市领导建议:“要修建金温铁路,最重要的是海外资金与地方政府合作设立一家铁路公司,拥有独立经营的自主权,打破原有铁路必须由政府或国营企业经营的陈规。”
1992年11月,浙江省金温铁道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南怀瑾担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12月18日,金温铁路正式开工,南怀瑾被称为“金温铁路的催生者”。6年后,金温铁路全线正式开通运行,而在通车前夕,南怀瑾基于“功成身退,还路于民”的想法,将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在金温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地方。
就在这同时,南怀瑾的文化著作开始在国内掀起热潮。此后,南怀瑾专心修学布道,2006年,在江苏吴江的太湖之滨,创建了太湖大学堂。此举吸引了正统高校的知名教授和政、商两界的名流。
西方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曾多次到中国向南怀瑾求教,而不少中国企业家则成了南怀瑾的“忠粉”。在南怀瑾的企业家学生中,海航董事长陈峰被他称为“最言听计从的弟子之一”。
“我在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过程中,从国学大师南怀瑾老师的教诲中,我在逐步征服自我,为社会为众生多做点事。” 陈峰说。
曾到太湖大学堂听课的银监会副主席郭立根说:“南先生是贯通东西文化、学识渊博的国学大师”。
这样的赞誉,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然而,南怀瑾对于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评价:“我只是一个年纪大、顽固的、喜欢中国文化的老头子。”他“一辈子没有一张文凭,没有一个好的学位”,但“怀瑾握瑜”,“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却一直不被学院派接纳。
他说他创办太湖大学堂,就是希望随缘教化,运用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与传统文化结合的研究与传播,挽回人们在这个时代所面临的精神危机。
“非主流”南怀瑾:
“隐士”和“杂家”之间
南怀瑾的主要著作,贯穿儒释道三家,包括《论语别裁》、《楞严大义今释》、《老子他说》以及《正统谋略学》等。有评论称,在上个世纪的出版市场,南怀瑾的名声并不亚于热得发烫的余秋雨。有关南怀瑾图书维权的消息,一直到最近几年,仍不时见于报端,足见其受欢迎程度。
不过,对于南怀瑾著作的学术价值,历来都有争议。支持者称“南怀瑾学问博大精深,融贯古今,教化涵盖儒、释、道,更及于医卜天文、诗词歌赋,堪称“一代国学大师”。
但这一说法遭到了国内学术界的诸多质疑。学者张中行就曾撰文,从3个方面痛批了被称为“学兼儒道释”的南怀瑾著作《论语别裁》。他认为该书对《论语》原文的有些解释“不管语文规律,自己高兴怎么讲就怎么讲,这就笺注的路数说,或只是就胆量说,确是前无古人”。
持类似观点的并非张中行一人,甚至还曾有人写了一本书,对《论语别裁》逐句进行了批驳。
著名文化学者于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南怀瑾以个人化的态度解读经典,其真诚的态度比学术结论要重要得多。另一位学者余世存则认为南怀瑾打通了庙堂和江湖,让普通大众对传统文化有了亲切感,为大众提供了一种入门的可能性。
对于纷繁扰攘的“南怀瑾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赞誉或者“南怀瑾就是一个走江湖的”的质疑,南怀瑾说,这一切都与他不相关,他“并非学者,只是读了各式各样的书,又学了不少杂家的学术,希望把自己的所知所学,在社会上使人们落实于生活,达到知行合一”。
不过他渴望奉行的“知行合一”,又使得他的生活必须积极入世。在“东西精华协会”成立后,他的事业开始蒸蒸日上,应邀到各处演讲也愈发频繁,从早上9点到晚上22点,除了上课和讲演,还要面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刘雨虹说,在协会成立前,拜访南老师的人都是去到他的住所,他的夫人整天忙着烧开水,据说有一天替来客泡茶就用了一斤茶叶。南怀瑾也曾戏言自己像迎来送往的“大妓女”。
跟随南怀瑾30多年的刘雨虹总结南怀瑾办事有三个原则:“不向既成势力低头——已是既成势力,投靠不上。不向反对的意见妥协——既然反对,和他妥协也没有用。不向不赞成的人士拉拢——不赞成的人拉拢了也不可靠。”南怀瑾尤其注意不跟政治发生任何牵扯。1976年台湾中国广播公司邀请南怀瑾给员工讲授《易经》课程,每周一次,到了6月24日,已经讲了十几次,尚未讲完,那天南怀瑾到“中广”后,听到刚发布的消息,“中广”新任董事长是蒋经国的长子蒋孝武。演讲结束时,南怀瑾立刻对听众说,因有事要出门,暂时请假,待回来再继续讲课。南怀瑾有自己的顾虑,跟随他的人也慢慢能理解,“从此变成御用文人,学术自由没有了,还不如躲着他们比较好”。
据说, 南怀瑾常常对他的弟子说的一句话是,“拿得功夫以腿真”。“明白的人自会分辨,不明白的人辩解也不明白,徒费口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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