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李叔同:半为艺术半为佛
近日,消失了近一个世纪的《半裸女像》,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亮相。这幅油画出自弘一法师李叔同的笔下,而且已初步推定为大师存世三幅油画中唯一的人体油画作品。《半裸女像》画幅为宽116.5厘米、高91厘米,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一幅大作品。
作为“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大师,38岁出家前,李叔同在绘画、戏剧、音乐诸领域纵横驰骋,他是第一个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的先驱者、中国第一个开创裸体写生的教师、中国话剧的鼻祖。用弟子丰子恺的话说:“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研究他的一生对于了解上个世纪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具有重要意义。
《半裸女像》100年
最新发现的《半裸女像》中,一妙龄女子半裸上身,双目微闭,斜倚在套有松软织物的椅背上,一头乌黑长发蓬松地散落一侧。画面恬静得让人不忍惊醒睡梦中的人物。不过,微微翘起的画布一角、画布中清晰可见的数条或长或短褶皱和局部颜料脱落,又提醒人们这是一幅颇有些年头的老旧画。
3月28日,当这幅名为《半裸女像》的油画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藏室一亮相,便立即引起在场专家的强烈兴趣。更为传奇的是,这幅油画已从人们的视野中神秘消失了近一个世纪之久,而这其中的谜团还有待人们进一步考证。
李叔同是中国第一个开创裸体写生的美术教育家,由他创作的裸体人物油画自然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幅画作早在1920年便曾公开亮相。当时,李叔同的得意弟子吴梦非创办的《美育》杂志,其创刊号上便呈现过《半裸女像》;但是没过多久,这幅作品便悄然消失。1959年,吴梦非在央美《美术研究》杂志上撰写文章时,也曾提及此画,但他本人也不知道这幅作品流落到了哪里。
在经过初期技术性比对后,王璜生初步认定《半裸女像》即为李叔同真迹。“它与1920年《美育》杂志上那幅作品关键部位都能重叠,只不过发表时制图尺寸很小,由于经过工人修版,制版效果有些许出入。”另外,王璜生认为,这幅作品可能诞生于1909年前后,当时李叔同应该正在日本留学。
尽管李叔同在中国油画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但他出家后便不再创作西画,因此存世作品极其稀少。据传,可信度比较确切的李叔同现存油画作品仅有三幅。其中,除为日本东京艺术大学收藏的《李叔同自画像》外,《半裸女像》是得到初步推定的第二幅作品;此外还有一幅,据说是流落于新加坡的《花卉》。
据记载,1918年李叔同出家前夕,曾将他的油画作品寄赠给当时的北京美术学校,即中央美术学院前身,不过《半裸女像》并不在其列,而且这批作品据传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已丢失了。
这幅作品出现在《美育》杂志创刊号上时,被命名为《女》,其出处则是“上海专科师范学校藏”。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是现代中国第一所私立艺术师范专科学校,其创办人中,吴梦非、刘质平和丰子恺三人均为李叔同高足。吴梦非能够刊登此画,也正因为有近水楼台的便利。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这件作品一直作为李叔同的代表性作品,出现在各种与李叔同相关的书籍、文章、学术研究和文学性传记中,但其去向却无人知晓。
不过,在上世纪60年代初期,《半裸女像》的确曾出现在央美美术馆内。当时,中央美院美术史系教师李树声曾在馆内拍摄过这幅画作,当时的照片如今仍完好地存放在李树声的家中。
从茶花女到裸体写生,李叔同的“悲喜交集”
李叔同于1880年生于天津,父亲为津门富豪。1905年,李叔同的母亲王夫人病逝于上海,李叔同扶柩回津,并依“东西各国追悼会之例”,为母亲举行了丧礼。举哀之时,李叔同在四百多中外来宾面前自弹钢琴,唱悼歌,此篮球竞彩举被视为“奇事”,天津《大公报》称之为“文明丧礼”。
生母去世对李叔同刺激很大,认为自己的“幸福时期已过去”,乃东渡日本留学。一派豪气,充满了炽盛的爱国热情,却也不乏“当时年少青衫薄”的冲动与柔情,是当年李叔同的自我写照。
在日本学习美术时,李叔同接受的是西方写实主义教育体系,期间他创作了大量油画、水彩画、国画和版画。这些艺术珍品,大师在1918年出家前将它们寄赠给北京美术学校作资料,可惜大多失散。1940年,印度诗人泰戈尔邀请李叔同将他的作品送欧洲举办的世界美术展,临时竟一幅都找不到,只好作罢。现今保存的叔同画作不过十幅,但均为艺术瑰宝。
上野美术学校课程中有裸体写生的内容,李叔同曾雇请一位日本女郎作模特,这一时期创作的人像人体素描,有不少成为美术史的重要文献资料。天长日久,李叔同和这位端庄秀丽的日本女郎发生恋爱,结为异国伴侣,并于1910年一同回到上海。
在日本学习美术,使李叔同确立了“以美淑世”,“经世致用”的美术教育观念,而“裸体写生”也由他引入中国美术教育中。艺术大师刘海粟多年后谈到李叔同在我国首创采用裸体写生的贡献时,仍然激动不已,对先生的艺术胆略非常佩服。
1906年,李叔同与曾孝谷等人创办“春柳社”,提倡话剧。这个团体先后演出《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等,李叔同均任主角,一时声誉鹊起。初演《茶花女》时,李叔同为了串演女角,还不惜将小胡子剃去,花重金做了好几身女西装,十分认真。
茶花女,是法国作家小仲马同名剧本《茶花女》中的原型,一个为爱凄迷的女子。这部19世纪最出名的爱情悲剧,写的据说是小仲马亲身的经历,他和巴黎一位妓女热恋,却终究无缘,便泣笔写下关于“她”的故事。
李叔同扮演的茶花女,婉丽优雅,十分令人动容,这在当时的中日话剧爱好者中,都是有赞誉的。而且,他为了扮演这样个凄美的角色,曾节食瘦身,使腰肢纤细得极像个女人。
在他圆寂前夕,曾留下临终遗言:“悲欣交集”,这不像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学佛者,还存有的又悲又喜的情绪,而像是,一个人在感受了生命之后,对人生最真切透彻的感悟。
李叔同在留学日本期间,因热攻西洋人体画,风传曾和他的日本裸体模特相恋,这也是很惊世骇俗的事,与《茶花女》中公子掉进风尘的恋爱故事有些相似,不过,渐开放的日本,宽容了这种事情,李叔同和她结下良缘,并携他的日本夫人归国,一同生活直到出家。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李叔同原本常读性理方面的书,后来又忽然对道教发生兴趣。有一天,李叔同由校工闻玉陪同,到大慈山辟谷,断食达17天,并将断食的感受详细记录于《断食日志》。断食之后李叔同摄影留念,并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下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
但李叔同学道时间很短,“断食”之后即在儒学大师马一浮先生的指引下学佛。出家前一天的晚上,李叔同把丰子恺和另两位同学叫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送给这三人。第二天,丰子恺等三人送他到虎跑附近的定慧寺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
出家后,他对于红尘的彻底斩断,令人吃惊。夫人携子来劝说他,他拒不会见;与他相爱的日本侧室专程赶来,他也只是口诵“阿弥陀佛”,再无他言,日本夫人只得痛哭而返。
精研律宗的弘一是学行合一的苦行僧,“一件衲衣,计有224个补丁,皆亲手自补”,永远粗茶淡饭,在挂单的各个寺庙从来不搞特殊。弘一法师使传统断绝数百年的律宗得以复兴,佛门称弘一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
美学家朱光潜曾说,李叔同是“以出世的精神做着入世的事业”。弘一法师皈依佛门之后,依然广结善缘,开导众生,当时许多文化名人如徐悲鸿等都颇为欣慕大师,与之结“方外之友”。
弘一法师在出家之后,就割断了他曾醉心研究过的话剧、油画、西洋音乐诸艺术,唯独于书法研习不辍,老而弥笃。
除弟子们之外,与弘一结下墨缘的文化名人很多。如鲁迅、郭沫若、叶圣陶、吴昌硕、王一亭等。国民党慕弘一法师名,多次派人劝说,请他做国民党的政治和尚,并请他用双款为蒋介石书写对联,都被法师拒绝,并谢绝会见,始终不给一字。普通农民请法师写字则十分容易,如距寺院较近,有时还亲自送去。
弘一法师在青岛弘法时,有山东大学学生来湛山寺拜见,弘一对他们说:“佛门忌杀生,但为抗日救国,应当不惜死。抵抗日寇为救同胞,是大仁大勇行为,杀日寇是灭魔,与佛法不违背。”
1942年秋,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圆寂,其舍利分别由泉州清源山弥陀岩,杭州虎跑寺建舍利塔供养。法师垂危时,曾作二偈给夏丐尊等旧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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