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丰光、张锦平:艺术家的生命河流
■锐茶座第21期
2012年“十艺节”期间,一幅山东省重大历史题材的油画作品《黄河入海流》在山东美术馆展出,引起极大反响。这幅260×500厘米的巨制规避了关于黄河的传统写实化描述,轻舞飞扬的纯情少女、天光云影、芦苇鸥鹭成为其作品中重要描摹的对象。这幅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画作中,汹涌滔滔的黄河入海口,演变为景深人美、自然和谐的景象,其中内河文明和海洋文明的汇合处,充满创作者关于传统文化遭遇现代文明的反思,充满当下生活的批判与生命理想的写意。
以绘画来论,艺术如何反应时代?好的艺术家如何描绘并融入时代河流?好的艺术作品应该具备哪些当下的人文思考和艺术视角?黄河,作为中国的母亲河,艺术家眼中的母亲文化、母亲文明又是指什么?艺术怎么抚慰当代人的心灵?艺术家应该具备一条怎样的精神河流?近日,在《齐鲁周刊》主办的文化茶座上,本刊记者与画家宋丰光、张锦平夫妇就画作《黄河入海流》,展开了以上话题的探讨。
时间:2014年11月13日
地点:宋丰光、张锦平绘画工作室
座谈人:宋丰光(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张锦平(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张慧萍(齐鲁周刊社社长、总编辑)
由卫娟(《齐鲁周刊》执行主编)
张霞(《齐鲁周刊》首席编辑)
画家的河与海:
从小情致到大山河
艺术首先随着艺术家的成长而成长,在《黄河入海流》创作之外,宋丰光、张锦平夫妇本身也是“由河入海”的过程。在他们看来,人生、艺术都是一湾不断流淌的河。
由卫娟:《黄河入海流》“十艺节”期间在山东美术馆展出之后反响很大,去年又获了“泰山奖文艺奖”。如何想起关于“黄河”这个大题材的创作的?前后过程是怎样的?
宋丰光:2010年8月,为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辛亥革命100周年,迎接第十届中国艺术节,山东省文化厅、山东省财政厅联合启动了一个山东省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项目。
艺术家对重大题材的把握,最能考验并展现一个画者的综合素养和能力,之前我的创作主体多为田园题材,因此想挑战、突破自己,运用自己多年的创作经验去表现宏大的、内涵丰富的作品,从而选择了以黄河为母体、以自己喜欢表现的内容为素材的创作题材。
张慧萍:当时可给你设定一个命题?
宋丰光:大致方向上是关于“黄河三角洲经济开发”。剩余的就靠自己想象和自己对黄河文明、现代文明的理解,自由发挥创作。整幅作品我和张锦平前后构思很长时间,在绘制和创作过程中我负责大方向的思路把握,她补充细节,最后定位为描摹黄河和渤海交汇的景观与景物。对黄河入海的描写,运用了一些现代艺术的手法和意识想象,力求体现出黄河三角洲治理的环境保护问题、人与自然的反思、工业文明与传统河流的碰撞、 东方文化泾流与西方文化的相望以及经济和文化交流全球化等相关思考。
张慧萍:找寻传统文化,找寻生命本身,是您一贯的艺术命题。回顾您之前的作品,《秋韵》、《烟岚》、《牧归》、《渔家秋歌》、《远山静湖》无不充满着这种对自然的写意,对人与自然和谐的理想。但是这些作品大多由一湾湖说起。这些作品是否都是以您故乡的“马踏湖”想象为基础的?是从您的家乡出发的?
宋丰光:创作原点还真是在那里,很清晰。国内走了很多地方,美国、俄罗斯、韩国、日本的山川湖泊都见过。但是,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马踏湖的景象,一动笔还是马踏湖的描绘和想象。能留在你创作生命里的唯有故乡。包括吃食、语言、衣饰、文化,乡情都是在血液里的。
张慧萍:宋老师,就像莫言的“高密乡”一样,“高密乡”其实早成为一个文学坐标,一个添加作家各种世界想象和批判的地方。您对家乡的这种概念是否有变化?留在您记忆点里的马踏湖还是故乡那个马踏湖吗?
宋丰光:对,是这样,故乡是被“篡改”的。我画画也是这样,是情感和物象的融汇与升华。情感是故乡,物象表现就不完全是故乡的。比如我见了青海湖,见了贝加尔湖,见了壮观的湖,也见了死亡的湖。所有的湖泊,最后统统融汇进我的马踏湖。里面有对大山大湖美景和谐的赞美,也有对被破坏的山川河流的批判和寄托。画的东西多了以后,会有层次感。故乡是隔了一层纱似的艺术想象,是重新创作。它注入的是前期的审美理想,汇入的是后半生的知识和观察。情感注入的是对整个“世界大故乡”的深情;思想汇入的是对整个“世界大故乡”的反思。
张慧萍:宋老师,我看你们夫妻做的事情也有些乡情,去年您的画展就放到淄博举办了。但,这份故乡的牵挂是怎么放大到黄河的?您的艺术河流是怎么从马踏湖出发到黄河的?
张锦平:他出生在淄博的桓台,一直到大学才离开故乡,故乡的地理概念多一些。我在临沂出生,外祖常年在上海,母亲是临沂人,父亲是济南人,自小因父母工作的不断变动几乎隔一两年就要搬一次家,脚步遍布鲁中各个乡村,我对家乡的“地理概念”不是太强烈。
说到“放大故乡”这个概念,我的故乡本来就是多元的。而他的故乡外延是不断“扩大化”的。比如他的“马踏湖”实际上是全世界所有的湖。从湖泊到黄河再入海,是一个自然地理,也是人的生命地理。早期,我们的大学时代掌握了深厚的工笔、素描功底,随着艺术进程的升华,美术表现力的不断纯熟,笔墨的虚实运用和我们的澄心、感悟逐渐融合。这些艺术和精神不断提升的轨迹本身就是一种河流入海的过程。
由卫娟:安禅何顺真山水。张老师您的画作多是人内心的表情,比如《月光草原》这组作品,是看不出具体哪个民族,哪片土地的,因此它有些“国际化”,是全世界女性身上都可能出现的表情和焦虑。宋老师的“故乡”有坐标,但是内核坚固,对宇宙生命的“道”的追问一直在其中,诉诸于画笔和视觉其实不是马踏湖的风景那么简单,还是一种物我双化的境界追求。这种故乡是放大了的。随着艺术修为、个人理解的提升,“马踏湖”的写意就可以放大为“青海湖”,放大为“黄河”,对不对?
宋丰光:是这个道理。我的作品无论描摹哪片土地,哪条河流,生态是不变的主题。“马踏湖”是“黄河”发展的基础。那时正值日本地震,引发核辐射、海啸等。种种人类生态问题的思考都引申到了我对“黄河”的创作中。所有的文化艺术都是这个过程,从自我的小河流到世界的大河流。个人情调的只有把它放到社会当中去思考,引起普世的共鸣,作品才会有价值,有意义。
由卫娟:除了这些地理概念,张老师的画还有一种心境,类似儿童的心境。这个心境是没有地域限制的。儿童其实不单单是单纯,儿童的想象力也是非常丰富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你没有儿童的心境,没有儿童的眼睛,就不会做诗、不会作画。两位老师的很多作品中就展现了这种自由的、想象力的飞驰。
张锦平:对,敏感多情和想象力对艺术创作很重要。有时候看见一片叶子,你就会想很多。春夏秋冬我从来没看过够,我不舍得看。希望专门有时间,亲自去看。但是我没有时间,忙过一阵儿,一看,荒废了,没了,就赶紧写点东西。你比如说蜡烛,儿童会说蜡烛流眼泪了。太阳很灿烂,会说太阳笑了,没有儿童那种心情的话,你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有这种心境,你才能画出来比较动人的画来。我画里的东西,很多童年题材。包括我们的大创作,里面的人物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童年的快乐、故乡的抒情是没有限制的,可以穿越的。
从地理黄河到精神黄河:
一个民族的文明史
黄河文化在中华民族文明史上是永恒的烙印。宋丰光、张锦平夫妻的《黄河入海流》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其大题材创作,还因为突破了黄河的地理概念,重新在精神概念上对黄河做出文化追寻。
张慧萍:两位老师从临沂从桓台走向黄河走向大海是一条线索。另一条艺术线索是每条河都是有独立性的。宋老师有他的个性,之前也有画家画黄河,那是一种传统印象的黄河,画的只是黄河。宋老师这个黄河给予我们的是我们所不知道的黄河,是他自己心里的黄河。
宋丰光:是,我们不是传统黄河的概念,而是《黄河入海流》,主要是后面三个字上体现我们的艺术表达和诉求。我们从沂河的水到黄河的水,黄河又入渤海湾,是对水的融合的一种表现。水融合这个过程,也是文明的过程,是内河文化和海洋文化融合的描摹,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的遇见。遇见之后的反思和美好愿景是我们的命题。
张霞:整幅作品也是有一个变化的是吧?河流也是有过程的吧?
宋丰光:是的。主要分三个部分,女性、母亲、女神形象是其中的重点。第一部分是诉说“古老家园”这个概念,曾经这里地广人稀,人与自然一片天机,天光云影,鸥鹭翱翔,春秋冬夏,自然流转,美丽的女性形象迎接河的到来;第二部分的母亲形象带有惶惑,是凝视的,她凝视着黄河一路向着代表现代工业的渤海湾顺行,这个入海的过程中有传统文明与机器轰鸣、高楼屹立平地的现代文明汇合的过程;第三部分是文化理想中的美好愿望和希冀,诉说我们关于黄河入海口的终极理想,在这里伴随着吹向大海深处的劲风,远处油井和风力发电的装置与整个环境沐浴在水天一色的和谐大同之中,这里没有破坏,有的是合理利用下的和谐共处和共同利益。我们以不同的渐变形式,表现出一个节奏性。
由卫娟:从整个画面来看,也有一种历史潮流不可逆转的感觉,话说天下大事的气势。
宋老师:你说的很正确。它有一种趋势的感觉,这个入海流,不是你个人意愿可以决定的。人无法左右河流的水向。黄河滔滔而下。全球化,大家都在谈融合,从地理意义上是这个样子,从高往低;从精神历史意义上,也是这个样子,两者有趋同。整幅作品中这种现代方向是基本一致的,从绘画语言上都是将河流的方向以斜线表现,旁逸斜枝最后又都是矛盾对立和统一的。
由卫娟:里面有很多意向,有传统的基因在,但是汇入的过程,必然有一种反省,一种剥离。就像我们和故乡,和母亲的关系一样,汇入的过程中,有一个反省,有一个批判。《黄河入海流》这个作品,如果是单纯的对黄河,对母亲讴歌的话,我觉得是贬低了这部作品。
宋丰光:黄河是中华文明的起源地,五千年历史所凝结成的文化符号。这个文化符号本身超越了物理形态本身。中华文明顺延着五千年的历史逶迤踟蹰,在这个文化的记忆中,既有着令人振奋的辉煌,也有着抚之无奈的痛惜。我的作品表现的就是绝非是地理概念上的黄河,无论我们如何在历史的长河中回顾追寻,历史的足迹总是像黄河水一样踏着既定的脚步东归大海。即使如此,作为文化的记忆,作为文化当下的实施和创造者,在这种流逝的当下,我们需要留下我们的思考,去实施我们的文化责任。《黄河入海流》便是在这种文化责任和思考下的结果。
张慧萍:对,您这幅画给我们呈现了一个独到的、信息量更为多元丰富的文化表达。比如说黄河在我们历史文化当中,它是一条河流,它是一个母亲,是一个文化图腾。它是精神概念上的黄河。黄河有它文化的基因,需要一个精神的痛苦裂变,经历我们的思考过程再表达出来,才是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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