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湖
编者按:
每个人的心都在游弋,从一个故乡游弋到下一个故乡,对归属地的渴望构成了很多人精神痛苦的根源。《悲伤的糖果》契合了人们对自我心境与外界归属关系的思考,语言平实,娓娓道来。张玉华的两首口语诗,寥寥数语,镜头感十足,颇可玩味。
本版欢迎投稿,字数要求:2500字之内,可短不可长。稿件一经刊用,即付稿酬。
投稿邮箱:xieyongmin0301@163.com wolfking0408@163.com
悲伤的糖果
□鹿玉翠 糖果常常感觉到悲伤,莫名的,来去无常的悲伤。
一场大雪让糖果觉得真好,如鹅毛一样轻盈而密集的雪毫不偏私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天地间的一切都如学校里的孩子穿上同样的校服,又如澡堂子里的人,没穿衣服的情况下全露着父母所生之躯的本色,一切都是平等的,近乎绝对。
一个晚上,糖果遇到常在小区楼角出摊修鞋的那个女人。糖果很熟悉她的声音,及至从旁边经过看到她高高的颧骨,便断定了是她。她和丈夫正送一个男人离开,男人说:别送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路,回去吧。口音和女人一样。在夫妇俩谆谆的叮咛声中男人离开了。糖果看着他迈着庄稼人才有的步子,戴一顶革质的黑帽,两边还甩着两个小小的耳巴子;脸上是常年风驰日晒的酱赤色;还有一个并不饱满的布兜,匝脖子攥在手里。糖果在心里笑笑,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得到女人夫妇如此热情自如的送别。
小时候,糖果也属于这个群体。幼小的糖果经常看到父亲的朋友晚上来家里,有时来人手里是一把刚炒的花生,或者一包煮好的栗子,更多时候是空着手来闲聊。母亲会在父亲目光的示意下炒两个鸡蛋,拿一碗缸里腌渍的咸菜,找出柜子里上次喝剩下的半瓶白酒,一聊就是半宿。窗外漆黑的夜,寒冷的天,飞扬的雪会神奇的因了这简单的一切而暖意融融,听不懂大人话的糖果会舒坦地就着这份温暖睡去。
读了大学又留在城市里工作的糖果时不时现出和城市格格不入的陌生,十几年的城市生活对她而言只能是熟悉,却从来不能融入。她依然常常怀念双脚插在深秋的花生田里的那种沁凉又充实的感觉。有意无意间糖果总是把自己当成最后的农民:根植土地和农村的意识,貌似体面而悠闲的工作,熟练到不必加以思考的城市生活方式,而她从小接受的却是纷乱杂糅的儒家教育,自己又主动接触到西方文明,骨子里偏又生着天然的自尊和高傲,冲突的结果便是让她时时感觉到淡淡的纠结的悲伤。
小时候,父母对她说,你要是能拔满满一筐草回来就给你五分钱。听了这话的糖果却立马把草框一扔,拂袖而去。在糖果看来,可以不要这悬赏去干活,因为她用心的劳动是不可以用这五分钱来衡量的;而且父母子女之间干点活也要讲价钱这样的事,对糖果而言简直更是一种羞辱!这种总被认为有所求,而其实仅出于强烈的自尊和傲慢的无所求,在糖果工作以后依然常常的被误解,也常常使她苦恼不已。
虽然居住于闹市区,可糖果总觉得都市的霓虹和喧嚣不属于她,她也不能快乐的如其他女孩一样去逛街购物买小东西吃小零食,戴小饰品玩小风情。说不清是因为拮据的童年已经掐灭了她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和欲望,还是她本身就不喜欢这些,久而久之,她就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风格了。周围的同事和朋友总在讨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不厌换”婆婆妈妈老公孩子,她插不上话,只好默默的把自己从他们的圈子里分离出来。路边行色匆匆衣衫不整或者在小摊上欣欣然享受一两份小菜,一大堆馒头和一小瓶白酒的农民工,常被人投以异样的目光,糖果则总会亲切的用目光拂之以微笑和同情,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也不小,虽然他们可能就是自己的老乡甚或近邻。而自己离开农村也已经很久了,好多年不曾回去,看到萧索的荒村中被城市淘汰的走了样的流行,和形形色色的在城市中无立锥之地的假冒伪劣的花花商品,她总是充满无语的伤感。
糖果常常因为找不到群体归属而愧疚孤单,而落寞悲伤。很想找三两知己品茶谈天,屈指念念,却又无可论谈者,难道是因为“人至察”之故?她的孤独悲伤不因是否身居闹市,是否呼朋唤友,是否儿女绕膝,众人眼中的一切赏心乐事俱已远去,只有淡淡的紫色的背景烘托着叩问心灵,仿佛是春意阑珊之后面对飞白之地的回想。最后糖果觉得,某种意义上说和金钱权势升迁无关的孤独悲伤或许是一种高尚的情感,至少自己是自觉干净而高傲地思想着,活着。
朋友常常笑话糖果,说你又不是上帝,别那么悲天悯人。糖果知道自己不是上帝,可还是杞人忧天。躺在暖气很热的房子里,她却总想着菜市场黑暗的角落里那个守着冷冰冰的小菜摊,等着最后的顾客而不肯早一点收摊的人。饭店里温馨的布置,精美的菜品,舒适的座椅,可是看着小跑的服务员,糖果客气的道谢中总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忍……
闲暇,糖果喜欢躲在家里,躺在床上,打开台灯,置一杯清茶,手执一卷,青雾冉冉,墨香袅袅。她想,人都是有个性的,但个性的棱角之下,只有沉静之时才会有圆滑的补充;人又是懦弱的,总有被自己阻碍着不能为的时候,也只有在深夜昙花盛开的反省中,人才可以将自己坦荡的超越。这时的悲伤就成了糖果精神的蜕变,她也越来越享受这种自己的革命。
有的人,自己一定要吃到糖果,不管别人有没有糖果吃。也许在他看来,不论用什么手段,自己能够吃到糖果就是证明自己的成功。而糖果却是一定要看到所有人都得到糖果了才肯自己欣然享用的,或者想办法让别人得到糖果。有时的糖果又是那么的懦弱隐忍,即便是自己带着遗憾黯然神伤也不肯主动要求自己渴望已久的糖果。在别人看来,明明是自己不肯要糖果,却又为此悲伤不已,何苦?
也许什么时候没有得到糖果并且能够说服自己,不再悲伤且能够心安理得,这样糖果的修为就够了。
(鹿玉翠,女,现为山东劳动职业技术学院讲师)
母亲的周末(外一首)
□张玉华
每到周末
母亲就会站在厚实的防盗窗后面
等我下班
只要我一进门
母亲就会把儿子交到我手里
背起她那个红包袱赶往车站
从城里到乡下 从乡下到城里
一个周末 母亲走个来回
像只候鸟
不如一个傻小子
老家有一个傻小子
我结婚那天 他像尾巴一样
粘在我媳妇身后 喊
“真俊呀!真俊呀!”
二十多年来 每次我们回老家
他还是粘在我媳妇身后 喊
“真俊呀!真俊呀!”
媳妇点着我的脑门说——
你呀,还不如一个傻子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