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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再芬:每个女人都是一部史诗

2014-06-22 08:22 未知/ □本刊记者 由卫娟 /

  ■省会大剧院演出季系列报道

 

 

  6月14日“黄梅戏皇后”韩再芬携《徽州女人》前往山东省会大剧院,唱浓了济南的戏韵,唱醉了爆满的剧场观众。

  从演员到剧院负责人,从“徽州三部曲”主创到国家非物质遗产传承人……韩再芬在各种身份角色中转换,历经了艺术和人生轨迹里的流浪;从《徽州女人》到《徽州往事》再到《走出徽州》,韩再芬又投身于女性精神舞台,试图揭示出女性命运与女性觉悟的侧影。

  苦难之于女人到底是塑造还是命运?传统黄梅戏的时代新语言需要怎么开创?为什么要革新黄梅戏?旧时代的女人戏如何找到当下共鸣?针对以上问题,开演之前,韩再芬在落榻的酒店接受了本刊记者的专访。

  为女人唱首歌:

  韩再芬的觉悟与归宿

  6月14日上午10点,西客站,美利亚大酒店,韩再芬匆匆赶来,准备当晚19:30在省会大剧院的演出。一身素色布裙,及腰长发一支木钗整齐绾住,粉黛未施,进门先和到场记者致谢问好,接着夸赞孔孟文化,讲在曲阜的见闻……

  “我想做的是时代下的女性精神舞台的侧影”,剩下便再无铺垫过度,韩再芬直接切入作品探讨,言谈只关注剧本内涵。

  不过作为新闻人物,公众的价值取向却未必只是戏剧本身。

  座谈开始没几句,韩再芬被打断,有记者要求她摆正姿势,拍照,录影,并说出“大家好,我是韩再芬,请关注我的作品。”云云。

  一晃神的尴尬,韩再芬肩膀微微抖动做出小女人的姿态,“未必观众都喜欢这个,我说不出来,你们找片子剪吧,或者让别人配个片头。”

  ——这便是如今的韩再芬。韩再芬这些年在演一个“女人”,一个“徽州女人”。

  群访结束之后,韩再芬接受了本刊记者的特别专访,同记者讲起了“这个女人”。

  作为“徽州三部曲”的第一部,《徽州女人》的故事很简单:一个悲剧。

  清末民初,剪了辫子的丈夫前去大世界寻求功名,“包办”的妻子独守空房与小叔子拜堂成亲。等待是一个又一个的十年,半生过后,公婆过世,落叶归根的丈夫终于返乡——返回来的还有他在花花世界里的妻儿。

  然而,用“悲剧”形容“朱安们”毕竟太多贫瘠单薄。6月14日,省会大剧院的舞台上,韩再芬交出了自己的解读:第一幕是出嫁时的空房,哭哭闹闹的女人询问丈夫的去向,公爹一句“求功名去了”,妻子想了又想,无奈又欢喜的抱着“革命丈夫”剪下来的辫子接受了命运。

  意味深长的另一幕发生在高耸威严的祠堂,乡绅长老们强调着女人的职责是“等”,并解释说,“何为等?寺庙的上头有一个笑字头,等的人是笑着的。”

  “《徽州女人》不单单只能用悲剧来涵括,如此太过简单。这里面有文化、有时代、有压迫、有苦难、有承受,也有女人本性里的爱与善,微妙内心中的包容和合作。”韩再芬在台下告诉记者。

  登上舞台,“韩再芬”等到最后、等到心灰,等到要跳进井中和天上星作伴的时候,突然看到亘古不变的月亮,吟唱出了她的女人之歌:天上的月亮,千百年你这么寂寞、这么凄清,却这么安静……直到剧尾,大幕落下之前,未曾谋面的丈夫三次诘问“包办妻子”,你到底是谁?女人踉踉跄跄、苍凉的咬紧牙关说:“我是你伢子的姑姑。”

  “这部讲传统女人,有哀怨更有成全。到了第二部《徽州往事》,这个女人已经走出去了,在人性上开始觉醒、自我解放。第三部的故事发生在民国,讲述的是走上国际舞台的徽州女人的故事。比如胡适追求过的曹诚英,还有苏雪林等等。”韩再芬告诉本刊记者。

  “徽州文化非常有意思。既有特别恪守妇道的,徽州有大量的贞节牌坊;也不断涌现学者型女性,完全挣脱束缚,跨出家门,漂洋过海求学,主张女性自由解放。”

  《徽州女人》讲述完令人发省的传统女人。《徽州往事》同样是令人捉摸的开放性结局:清末,徽州女人舒香在结婚两个月之后就与丈夫分别,独自撑起一个家。为了保护舒香,丈夫的结拜兄弟毅然娶了她做填房。多年后,前夫却再次出现,两个善良男人的“让妻”举动令她愤然出走。

  至于《走出徽州》将是更有意思的探讨,曹诚英这般的女才子,留过洋、剪了头发、接受了新式思想,却始终一生忠贞未婚,爱着胡适。

  新思想旧道德?韩再芬如此解答:三部曲就像在叙述一个女人的故事,按照女性求自由、求解放的总体规划,遵循着女性历史发展的方向前进。

  从演员到“叛逆者”:

  一个女人的艺术流浪

  韩再芬的老家安庆市潜山县被称为戏乡,是一座“唱着过的”小城。

  1968年出生的韩再芬成名较早。10岁便自告奋勇替换生病的演员,登上舞台。16岁那年,因主演黄梅戏电视剧《郑小姣》成为“黄梅戏新星”。

  1994年的《孟丽君》是韩再芬第二次以黄梅戏电视剧引发广泛关注。这部戏让很多年轻人对黄梅戏有了新的认知。但当时的戏曲已经步入低谷。

  《孟丽君》之后,韩再芬,沉寂了。沉寂背后,她对戏曲有了自己的认识——“戏曲的创新已刻不容缓”。她开始寻觅新的东西,进行剧目和样式创新,让黄梅戏符合现代人的口味和心理。

  一次徽州采风后,韩再芬自己掏腰包拿出十几万块钱和团队埋头钻研,在1999年拿出了原创黄梅戏《徽州女人》。随即全国巡演,引起巨大轰动。

  创新是成功的,韩再芬凭借这部戏获得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 同时,韩再芬也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这还是黄梅戏吗?”评奖专家几乎对掐起来。

  “故事美、主题美、表演美、音乐美、舞台美、风俗美。”这是支持者对“徽州系列”的赞誉;“半文半白,离经叛道,传统艺术精华少,多种艺术形式的借用不伦不类。”这是反对者对韩再芬的抨击。

  “我不喜欢一成不变”,韩再芬是黄梅戏演员中“跨界”最多的。拍过电视剧,演过话剧,甚至参与编剧创作、做大学客座教授、将安庆再芬黄梅戏艺术剧团打造成公司经营模式。2003年,韩再芬创意策划了针砭时弊的现代黄梅戏《公司》。2006年,韩再芬又主演过一部话剧《白门柳》。

  “徽州系列”的合作导演,韩再芬找的是金牌话剧导演王延松。精美的布景、跌宕的剧情的“徽州系列”的典型特征,另外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偏话剧化的表演,甚至借鉴了歌剧、舞剧。

  “《徽州往事》是一部精心打造、借鉴好莱坞电影叙事方式的黄梅戏舞台剧,一改中国传统戏剧节奏太慢、叙事单一的弊端,运用现代舞台艺术理念,既呈现出电影般的表现张力与细腻,又极具戏剧现场震撼感。”王岩松如此解释自己的舞台编排。

  韩再芬则有自己的见解:“戏曲演员很多地方用曲调,而话剧都是用道白表达情感,现在我们把两者结合起来了。黄梅戏本身,和其他剧种比较,体验性要强许多,程式化的东西比较少。”

  曾有女权主义的黄梅戏戏迷评价,“《天仙配》、《女驸马》说来说去不过是男权文化思维下的女性解读。”看完《徽州女人》戏迷评价,“黄梅戏里的女人终于真正说话了。”

  “好的艺术作品就像邓丽君的歌曲,历久弥新,永远被人传唱。”韩再芬认定艺术的生命力源自于“跨越时代性”。

  “团长韩再芬”:

  黄梅戏怎么才能不消亡?

  生活中的韩再芬几乎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采访期间,记者闲聊起韩再芬的穿着打扮。韩再芬讲,自己浑身上下没有首饰,只习惯宽松舒适的布衣,长发从不修剪已及腰长短。

  “自身之外,精神之外的东西我好像天生不喜欢关注。”不过成为“安庆再芬黄梅戏艺术剧团”团长之后,“不得不关注”成为职责。

  2006年,韩再芬接手安徽省安庆市黄梅戏二团,看到演员们的工资单时,她落泪了,“每人每月才500多块”。

  彼时,全国传统戏曲行业正沉浸在漫长的萧条期,不少黄梅剧团的演员们去楼台馆所唱戏,藉此增加些收入。但落泪归落泪,当安庆市黄梅戏二团更名为“再芬黄梅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再芬剧院)”后,院长韩再芬却不允许剧院的人再去唱茶楼、会馆。

  “发财不可能,但我希望黄梅戏演员过上体面的、有尊严的生活。”

  据韩再芬介绍,尽管在曲目创新,市场运作等方面作了些还算成功的探索,但其剧院目前还没收回成本,“从观众角度也是奢侈的消费,在这个惜时如金的时代,他们要花出时间,花这么多钱坐到戏院品戏。”

  “黄梅戏不能再守着传统的饭碗了。”在她眼中没有不会没落的戏种,只有跟得上时代的戏种。“不论昆曲还是京剧的繁荣,都是切合了时代的当下精神和审美的。我们这些年挺不容易的,一边要搞创作,一边搞市场,一直在摸索中来回。”

  “黄梅戏自身的魅力来自于民间,清新、质朴、自然这些都是它的特点。另外就是一定要有当代的精神共鸣。”

  韩再芬眼下正做四个等级的人才培养计划:办“再芬黄梅”娃娃班、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再芬黄梅”的实验班、安庆师范大学“再芬黄梅”戏本科班,以及在众学生中选优组成的“再芬黄梅”青年团。

  这些年韩再芬的《女驸马》一般只演半场了,有人说她偷懒。她笑答:“《女驸马》这些戏我都是演半场,意在推出新人。从前辈严凤英到我,什么叫文化传承?也就是把自己所坚守的薪火相传下去,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