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张立宪:《读库》为什么这样“红”
老六大名张立宪,在朋友同行当中,绰号远比真名更显赫。他所经营的《读库》,朴素无比,“没有序没有跋,也没有作者介绍,一点都不嚣张”,却以一人之力,创出中国出版界的品牌奇迹,被认为是“有趣、有料、有种”的“三有”标准;他摁住美编表达欲望的装帧理念,使得那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美术作风靠边站;他的博客,甚至成了各种知识分子的狂欢大本营——
“老子就这么好,你爱来不来。”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怎样的老六?
老六的“编辑魔鬼训练营”
《读库》做郭德纲历时半年,等到文章刊出,郭德纲已经从“天桥乐”门可罗雀变成声名大噪一票难求。
自立门户做《读库》前,老六问自己:“最惨会怎样?”如果一本都卖不出去,自己赔得起么?从著名书店的面积缩水可以看出图书行业其实有点惨,可六年下来,《读库》不惨,还很风光。
老六至今是《读库》惟一的专职编辑。当年他给读者写拜年信,说“我谨代表《读库》全体员工”,他绝对可以代表。
老六大名张立宪,在朋友同行当中,绰号远比真名更显赫。来由是他对数字六有着不可理喻的喜爱,一切数字到他手里恨不得都变成六,比如“事不过六”,“六大纪律六项注意”。
2005年,毕业于人民大学新闻系的老六已在北京混迹传媒出版业多年,“熟悉一个媒体从无到有再到卖出去的几乎所有环节”的他各种机会和订单应接不暇,36岁本命年的时候,他却开始主动做一本“符合自己理想的书”。
他一个人构思了《读库》蓝图,然后自己组稿、编稿,自己决定纸张、开本、版式、装帧,哪怕色弱也要自己下印厂监督调色、印制和装订。他并不因为事必躬亲觉得累,因为有了对所有环节的控制,老六实施了对书籍质量近乎洁癖的苛求。
正式的创刊号《读库0601》以郭德纲专题主打,三篇文章占据76个页码。操作专题的撰稿人东东枪接到老六的两条约稿要求:一、不遗余力,不计成本,不留遗憾;二、时间服从质量。这“三不”成为日后《读库》约稿的通则。
“从2005年9月为约稿做准备,收集资料历时半年。从初稿到完成也有三个月时间。”东东枪回忆,这段时间里,郭德纲已经从“天桥乐”门可罗雀变成声名大噪一票难求,连宠物杂志也要郭抱着猫狗上封面。
但老六认为仍然有机会,“即使到目前,一次用这样大的篇幅描述郭师傅的,只有这一组稿子。能够安安静静地与郭师傅单独沟通十几个小时的,能够到郭师傅家里,把他家中几乎所有照片从头到尾翻检一遍的,恐怕只有我。”东东枪非常自信。
《读库0805》的人物传记《歌者夜行》写民谣歌手周云蓬。约稿时作者绿妖知道周云蓬但没见过面。“我说我们需要采访三个月,然后写作三个月,至少要半年。”老六说,三个月的理由是“你要采访他对你说的话,要记录他说话时的样子,要记录他不说话时的样子,也要记录他做的事儿,还要记录他的朋友说的话,这个人才能立起来。”
半年后,文章发出来,绿妖和周云蓬已成爱侣。
为了拍程派青衣张火丁,老六租下北京儿童艺术剧院舞台。现场五位摄影师可以用任何姿势、任何角度拍摄。演员一遍遍表演,直到摄影师抓拍到自己想要的镜头。
只有“文革”时期的样板戏这么做过。
2011年4月,《读库》的“编辑魔鬼训练营”在北京开张。训练营招收40名媒体从业人员、专业编辑,钻研“从手稿到成稿——案头编辑的细部训练”,结果有400人报名。训练营是免费的,虽然只有三次集中学习,但课下至少要花30个小时做作业。
把作者和读者变成“贱人”和痴人
“你很少能见着那样的场面,几百人,没人搭讪,没人大声讲电话,一人一本书,在那儿看。”
老六乐于把作者变成“贱人”和痴人。不少作者本是他的朋友,给《读库》写稿的投入产出比,较之他们日常的文字营生,简直太不划算,“这些贱人全都乐在其中。还有的得到稿费,还要变买成《读库》,送朋友,送美女。把一些人的贱劲充分挑逗出来,是《读库》最大的历史功绩。”老六在自己的博客里得意洋洋。
《读库》的生产过程,几乎在老六的博客上全程直播。每一期的进展、心得、难题都分享出来,书成之后,他准时贴出目录和推荐篇目的介绍。书痴做书的过程,引来的也是书痴,他们关心每本书的诞生成长,也成为《读库》的头一批顾客。
2005年11月,试刊号《读库0600》印了接近2000册,老六选定三联书店二楼的咖啡厅“摆摊”。他用今天的事情比喻,“就好像360跑到腾讯公司里去卖东西”,有读者当场就从书里挑出若干错漏,更有好几位自告奋勇要给《读库》当校对。
两个月后,正式出版的《读库0601》首印1.2万册。老六的家从此成为仓库,到《读库》第三年,妻子想看电视,就要在书堆上给自己找能坐住的位置。
实体书店和当当网之外,《读库》相当一部分销售是邮购。最初所有寄书的信封都是老六手写,直到2007年成都一位读者寄给他打印标签的软件光盘和一叠标签贴纸,《读库》才告别了手写信封。
读者是真的爱这书,他们自发地给老六寄来新茶、核桃之类土特产,让老六两口子心里甜得不行。投桃报李,老六在2010年年底一篇《读库》博客上的检讨和承诺,把《读库》的售后服务提高到乌托邦一般的程度——
邮政运输过程里免不了粗暴装卸,过去有读者来信表示收到的书有污损,《读库》的服务人员总会打电话过去问:您需要我们重寄吗?老六断然杜绝了疑问句,以后的电话打过去,一定是:“对不起,我们已为您安排重寄。”
央视主持人柴静是老六的朋友也是读者,每年年底的《读库》座谈会,她都客串主持。每次她提前半小时到场,听众席已经坐满。“你很少能见着那样的场面,几百人,没人搭讪,没人大声讲电话,一人一本书,在那儿看。我跟六哥说‘沉默得跟金子似的’。”一本杂志和读者之间能有这样的关系,柴静感叹不已。
柴静总说老六和《读库》的存在,让她没有了发牢骚的机会:“在同一个时代,他以一人之力,在自己的行业做成这样,还享受得直哼哼。没什么可说的,赶紧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点吧。”
从无照小贩到媒体大鳄:“上市了反倒失去‘不发展的自由’”?
老六做《读库》,肯定不只是“享受得直哼哼”。
2006年底,《读库》未满周岁,便在博客上通知亲友:“遇到点情况,请大家耐心等候,这是个特殊的行业,具体到某一本书或某一套书,其命运的脆弱之处,甚至还比不过街头卖煮玉米和烤红薯的无照小贩。”
《读库》做到第二年,2007年中秋,他扛着四处筹来的12万块钱,去给一家纸厂结纸款。财务报表上,《读库》是盈利的,但他却要出去借钱。“因为该给你回款的人,不给你回款。那时候正是股市上到6000点的时候,很多人都拿着钱直接去炒股,谁还给你回款呢?”流通环节商业契约精神的欠缺,令他特别绝望。
他对图书业落后的代销制也很不满。书发到书店,人家爱卖多少卖多少,反正剩下的书退回出版社。每次见到从书店退回的《读库》,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蹂躏过,“欲哭无泪”。
这时候他开始认真地考虑开网店了。2008年2月20日,《读库》网店在淘宝开张,老六惊叹这里的卖家评级,从红心到钻石到王冠,“达到五颗王冠,居然要卖出二十万件宝贝。”四十天后,《读库》已经是两颗钻石,现在是三皇冠,售出产品七万七千多件。
到现在,直销约占《读库》全部销量的1/4,“这1/4就让我心里有底了。我可以跟发行商提条件:你要给我及时回款,你不应该给我退货,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损耗——大不了我不让你卖了。”
如今每辑新的《读库》出版,可以让全部作者在六天内收到稿费。《读库》不久前再版一册1950年代在国内出版的挪威绘本《童年与故乡》,坚持找到了译者吴朗西、手书丰子恺的后人,把相应稿酬付给他们,而并不是在版权中心挂个号,寄存一笔稿费,尽管那在法律上已经完全说得过去了。
“人在做,天在看。”老六在《读库》博客里写道,“如果版权上有瑕疵,如何能够像一个丰收的农民一样享受收获的喜悦?”
《读库》做出了名气,有机构表白了收购意向,老六果断回绝。他不需要外边的钱,也想不出拿这钱来做什么。“《读库》怎么起家的?就靠两三万块钱。你给我两个亿,我也是花两三万这么做。”一个好朋友热情地希望帮助《读库》上市,老六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上市了反倒失去“不发展的自由”。
“我觉得比钱更值钱的是时间。《青衣张火丁》我们拍了四年,实打实的花销也就一二百万吧。现在再有个有钱人拿一两千万来也拍不出来了,因为那四年已经过去了,这世上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拿钱买得来。”
(摘自《南方周末》,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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