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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中国味

2012-12-22 16:14 未知/ □杨梅 /

 

  李安新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讲述一个印度青年海上冒险的故事,印度的宗教元素以及李安骨子里的儒释哲学使其传递出迷人的价值。近年,中国精神和中国哲学的电影层出不穷,从《卧虎藏龙》到《功夫熊猫》。中国味成为世界各大产业里占领市场的手段。

  中国味即是中国的传统与人文的气息,带有中国特色的物品或具有中华民族个性的事物都可以说其有中国味。比如丝绸、瓷器、京剧、茶叶、建筑、功夫、中国菜、中国元素的时装设计等等出自中国的、只有中国有的东西。

  什么才是中国味?中国人怎么才更像中国人?中国味道究竟是一种历史肖像,还是生活方式?事实上,五四之后,中国社会学鼻祖费孝通先生70年前就提出过这个命题。中国味的回归,并非对带有中国烙印的老事物的保存,还是一个国家文化软件的自信。像真正的中国人一样吃饭、穿衣,像真正的中国人一样审美、消费,不止是对遥远年代的怀念,还是中国文化重获自尊与自觉的途径。 (本专题50-53页)

 

  国家的肖像:从丝绸之路到中国功夫

  “这十个方形市场都被高楼大厦环绕着。高楼的底层是商店,经营各种商品,出售各种货物,香料、药材、小装饰品和珍珠等应有尽有。这里谷物丰足,家畜遍地,可织出大量的金银布匹。所有的女人都穿上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袭人,男子与妇女一样,容貌清秀,风度翩翩。居民的住宅雕梁画柱,建筑华丽……”这是八百多年前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对中国的描述。

  国家印象与时代有关,与国力有关。汉唐盛世,中国处于世界文化、商业的巅峰,“遍地黄金”便是中国的国家印象。茶马古道上则绽放着一个发达国家的审美和情趣:中国人的服饰穿着、饮食方式、词曲歌赋、居住环境成为各国竞相模仿的对象,长安城的大街上,倭国、吐蕃、高丽的权贵们虚心的学习着中国士大夫如何搭配衣服、品尝食物、谈吐举止。

  此时的中国味道并不是一种具体的事物,并非价值千金的丝绸香料,是传递给世界的最先进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茶叶不是一种简单的饮品,喝下去的是茶,散发出来的却是禅道精神的象征;瓷器不是瓷器,是汉语代表着华夏最高饮食美学形态的构筑。唐宋的文人身着宽袍大袖,上至天子朝臣下到市井百姓,在氤氲的香气里品茗弄香。

  时代变幻,历史光影里的中国味随着统治阶级的强弱更替。魏晋南北朝时代阮籍嵇康们用宽袍大袖标示自己知识分子的优越;唐代女皇武则天曾赐百官绣袍,文官绣禽,武官绣兽;清代的中国面孔则是:剃发、马褂,旗装。如果历史可以倒回在1847年,我们可以看到大清朝历史上第一位留学生容闳的尴尬。这一年,容闳作为庚子赔款生到了美国,由于长发蓄辫、长衫马褂、瓜皮缎帽、布鞋布袜,常被美国人嘲笑为女孩子。

  穿什么样的衣服、讲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受到尊重——是国家开放度的信号,也是国家软实力的象征。1910年8月,胡适、赵元任、竺可桢等70名考取了庚款留学的青年学生,在上海做着赴美前的最后准备。赵元任这样记述当时的情形:我们必须换穿西装,最重要一点是剪掉发辫。

  西方强盛,中国味道成为落后、丑陋的象征。力图救亡的知识分子推广西式的教育、科技、生产工具,同时也包括西式的饮食、穿戴也取代了中国味的生活方式。

  中国“变味”记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岳川一次讲座时提出:近百年来,中国输出过什么?王岳川查询的资料表明,甲午战争之前日本每年的中国译著保持70种上下,而甲午中国战败后17年当中,日本仅有3本中国译著,且为数学类。

  五四时期之后,“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引入,全盘西化、祛除国粹成为知识分子思考的命题。近百年来,中国处处是梦,容闳怀的是留洋梦,康有为怀的大同梦,孙中山怀的是民主梦,陈独秀怀的是启蒙梦,楼适夷怀的是新锐梦,施蛰存怀的是尊严梦,河北省当阳县跑马乡的全体社员怀的是卫星梦……而唯独遗忘了文化梦。

  近50年来,中国味的输出莫过于:餐馆、功夫。新中国以后,最崭新的中国味道的输出有赖于电影的传播。1970年代,李小龙的电影风靡欧美世界,功夫成为中国新肖像;移民风潮,唐人街上的糖酥里脊、宫保鸡丁则是另一重的最直观的“中国面孔”。

  手机、电视、互联网各种通路,将中国人强行卷入一种全球化格式,生活方式每天都在刷新人们的思维。在全球化背景之下,广州要在江边种植曼哈顿,重庆建起“纽约纽约”写字楼,广东惠州要翻版奥地利哈尔斯塔特镇;在旅游业的利益驱动下,四处是脑残式掘古,争“南北分界标志线”、争黄帝、争老子、争西门庆——但当中国人还在讨论该不该废弃中医时,韩国人正投入巨资为所谓的韩医针灸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当中国人为古人故里争来争去,韩国的江陵端午祭已经“申遗”成功,中国人连“端午节”都被抢去了。

  抢去我们文化传承重要事物的,不仅有韩国人,还有拍脑袋的城市CEO、相中老胡同区域的房地产开发商,以及急功近利的城市规划。“在旧上海,‘法国’与‘上海’相处无间,在今天的新上海,既看不到‘法国’,也看不清‘上海’,‘东方的巴黎’已经自我肢解了。”在《退步集》中,陈丹青痛陈中国城市“进步”之弊。

  同时,粗制滥造、符号化的中国元素也成为中国味的象征:《英雄》里的竹简,《十面埋伏》里的武打,巩俐的旗袍、张艺谋的大红灯笼……在肯德基和好莱坞面前,我们需要自己的文化语言,孔子学院、老子学院,卖座的中国功夫电影,惹来争议的“私塾”教育,养生热下频频登上电视节目的中医,甚至一帮爱好者的汉服小聚会不遗余力的试图寻找消失的传统和精神的传承——但是中国味道并无一个特定的实质载体,只是悠闲适宜的生活方式——中国味的根源即是:怎样去生活。

  五四之后,中国社会学鼻祖费孝通先生70年前就提出过这个命题——中国文化如何重获自尊与自觉?2001年《新周刊》提出过“像什么一样生活”,该命题旨在提示中国人要按自己本来面目生活。可什么又是我们的面目?我们的面目就是我们对生活方式的选择。

  选择什么生活方式的背后,是人生观的博弈,是价值观的取舍。中国缺的或者不是老物件、老古董、老文物,而是该如何去生活的文化自信,是对好生活、坏生活的价值判断。

  文化赤字与与生活方式观:

  “软中国”怎么硬起来?

  南怀瑾曾反问:照照镜子,我们的发型是西式的,眼镜是西式的,衣服是西式的,皮鞋是西式的,全身上下全盘西化。再者,我们看的书是西式的,用的语式是西式的——钱钟书文言体的《管锥编》是中式写作的绝版——写作用的电脑是西式的。我们内心的节律、生活的节奏,朝九晚五、急急火火,通通都是西式的——“还有多少中国味”?

  事实上,中国味可以是吃穿用度的选择,也可以是独有的祭拜月亮的仪式,更可能是和人相处的方式甚至谈话的语气或语速。民族服饰、民族建筑、民族音乐、民族小吃、将中国味道表现的“韵味”十足;黑白山水、四大发明、文字、昆曲、太极等组成了“中国印象”的内容——但更多程度上中国味道传达的更是一种意境,一种隐喻:疏芳斜影,暗香浮动的梅;高雅风骨的竹;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荷花;草草几笔,黑白之间,营造出一个有意境悠远的虚实变化中国味十足的画面……

  寻找中国味,我们寻找的不是物理上的地标,而在我们自己的内心里。于丹曾反问:为什么我们有的时候喜欢引用唐诗、宋词中的句子,或者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首诗歌?其实这都是在穿越中编织一个我们心理上的坐标,就是某个人提供了一种生命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最终将以软实力说话。美国创造了世界最强大的文化产业,好莱坞文化出口的产值远远超过电脑;日本动漫产业行销全球,Hello Kitty成为西方白领的宠爱;韩国依靠“文化立国”战略,影视及游戏业都不可小觑;印度的宝莱坞保住国内电影市场一方水土,印式瑜珈流行西方,直达精神层面。而中国文化进入西方生活的仅一个中餐馆或者一头熊猫?中国网民借助先进下载技术,可同步欣赏美剧,为什么中国传统元素如《花木兰》、《宝葫芦》反而被好莱坞运用自如?

  最受欢迎的味道永远不是色彩斑斓的仪式、图腾,而是怎样让人享受到更好的生活。印度瑜伽的慢恰恰就是当下的快节奏的止咳药。

  保留中国味,绝不仅仅是大力申遗就足够,还包括对历史的教育,文化的传承,民间公艺的保存与资助;保留中国味,不靠兴建假古董,也不仅仅靠保护古迹,还需支持私人博物馆、支持民间组织,让更多的人参与到保护文化的行动之中。同样,保留中国味,亦不仅仅是保存带有中国烙印的老事物,还应包括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中国味是“割不正不食”的生活品质,是“天下若比邻”的人情味,中国味是“采菊东篱下”的生活节奏。改革开放30年最大的变化是,中国人失去了闲暇,“中国味”最应该充当的是“我反对”式的社会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