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贡砖：一座都城的基石

　　暮色苍茫的傍晚，山东临清北郊的舍利塔如同身披铠甲的将军，孤傲地矗立在已经干涸的运河岸边。一位收工的老农慢悠悠吟起一首民谣：“临清的砖，北京的城，相隔八百里，漕运六百年，紫禁城上有临清。”

撑起北京皇城的“５００岁”砖石

　　１９５８年９月１９日，在埋葬明万历帝的定陵中，当考古队撬开通往地宫的金刚墙时，队员们惊奇地发现，这些古老的城墙砖依然完好无损，如同新出窑一样。在场的还有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和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他们将这些“５００岁”的砖石形容为“不蚀不碱，声有铜音”。

　　这些城墙砖便是临清贡砖。

　　在我国古代建筑史上，有两种砖石最为著名，一是苏州陆慕的金砖，一是山东临清的贡砖。两者叩之皆有“金石之声”，前者往往用来铺地，而临清贡砖则用来砌墙。

　　１４０３年，燕王朱棣在南京登上皇帝宝座，改北平为北京并迁都于此。其后十数年间，北京大兴土木，朱棣钦定在临清建贡砖烧制基地。此后，北京陆续修缮与增建也需要临清贡砖，生产过程持续５００年之久。据史书记载，平常年景“岁征百万”。可以说，没有临清贡砖，就没有现在的北京城。

　　那时候，烧制临清贡砖大多用豆秸燃火，烧出的砖青黑透绿成色好。因此，《临清州志》记载，临清一年需要几千万斤豆秸，东昌、东平、东阿、阳谷、寿张等十八个县都往临清运送豆秸，竟然形成一个不小的产业。
　　古代皇家之所以将贡砖生产地建在临清自有其一番道理。临清一带盛产“莲花土”，这种土质一层红、一层白、一层黄，细腻而无杂质，烧出砖来异常坚硬，敲击还有悦耳的金属声。当年，国家文物所曾测试临清舍利宝塔上的古砖，其硬度比石头高出许多。

　　
朝圣之旅：“官窑万垛青烟袅”

　　明清两代，紫禁城的灯火明明灭灭，临清的官窑却一直青烟袅袅。康熙年间，宣城人袁启旭客居临清，得见临清运河气势恢弘的烧窑场景，生出“劫灰斸尽林泉空，官窑万垛青烟袅”的感慨。

　　“万垛”自然是文人的夸张。据上世纪８０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傅崇兰的调查，临清砖窑分布在卫运河两岸，南到馆陶县，东至清平县，北到夏津、武城，直接德州。受其影响，德州也生产部分贡砖，目前在北京的明长城上还能看到“德州窑”的戳印。

　　据考证，正常情况下临清每年出窑青砖约１２００万块，一窑之中成色最好者为砖窑内火道周围中间部分，经过选土、澄泥、制坯、焙烧、出窑等１８道工艺后最终运到北京成为贡砖的不过１００万块左右，淘汰率超过了９０％。小说《金瓶梅》第三十五回中，刘公公擅自“送”给西门庆５００块贡砖以中饱私囊，可见其珍贵。

　　为了降低运输成本，明清两代，政府都规定，凡是通航于运河的船只都必须无条件加带临清贡砖。标准的城砖重约５０斤，２０块重约１０００斤，１２０块则是６０００斤，这对漕船来讲是一个不小的负担，若有损失，船户还得包赔。

　　临清古砖陈列馆中可以看到，许多临清贡砖上都有印记，其内容一般为烧造时间、地点、烧造人等，以示负责。当年各砖窑烧制完成的砖石检验合格后，用黄表纸包裹，盖上官府的朱印，再装船一路北上，并在通州张家湾进行第二次检验，不合格的砖就被丢弃在这里。直到今天，张家湾还能随处见到临清砖。在张家湾检验合格的砖才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贡砖，它们被装上一辆辆马车运到北京，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一部兴衰史

　　据《临清州志》记载，明清两代，临清窑户大体维持在２００户左右，从事砖瓦烧造的手工业者不下万人。

　　明初沿袭元代的窑役制度，砖窑属于官办，匠人有专门的匠籍，其职业身份世代相袭。因此，临清贡砖的生产完全掌握在官府手中，没有任何自主性。明代中期，随着商品经济的逐渐繁荣，“窑役制度”开始松动，民营砖窑渐渐取代官窑生产，出现了“以银代役”的新形式。

　　但所谓民窑，所有权仍属政府。事实上，在贡砖的烧造过程中，各级官吏竞相弄权，严重影响了窑户的正常经营。万历年间刘念庭任工部营缮分司主事，上任伊始，查除陶弊。得知临清砖烧成后，窑户要先后对吏、军尉、脚夫及船主分别行贿、打点，才能将砖顺利送出，否则就会被“贬值”。

　　进入清代，这种情况同样存在。据窑户后人回忆，“清朝末年，窑户每进贡一块砖，朝廷付给２吊钱的报酬，但被下层各官员经手一剥皮，真正发到窑户手里的只剩下加２００钱，也就是十分之一。”官吏的层层勒索，成倍地增加了窑户及工匠的负担，而清朝时期政府采购的时断时续，则将临清贡砖产业推向了难以为继的境地。１９３３年，民国政府欲效法清廷，在临清重开两处官窑，但因种种原因，所产青砖皆“苦陋不堪用”，只好作罢。

　　２００８年，“临清贡砖烧制技艺”入选全国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窑工后人景永祥凭借世代口传心授的贡砖生产工艺，恢复了青砖生产，也成为该项遗产的唯一传承人。

　　在临清西陶屯村，年逾古稀的景永祥经常在窑旁一待就是一天，尤其是碰到需要掌握火候的关键日子。一窑砖，烧制需要３０天，在二十多天时便要停火。至于什么时候停火，很有学问，火候掌握不好，烧制出的贡砖质量会大有不同，这个时候便需要景永祥去闻砖窑里冒出来的烟味：“当烟闻着香喷喷的时候，就可以停火了。”如此美妙的气味到底如何我们不得而知，老人的这点“商业秘密”，大概是临清贡砖最后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