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课本里的民国范儿
去年秋冬以来,叶圣陶主文、丰子恺插画,1932年版《开明国语课本》重印本,以及同期重印的老课本系列收获好评一片。民国时期的语文教育,既重视传统,又关注现实,教材生动有趣,可为后世借鉴。
叶圣陶编课本:“大约有一半可以说是创作,另外一半是有所依据的再创作,总之没有一篇是现成的,抄来的。”
1932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了一部初等小学用的国语课本,共8册。叶圣陶主文,著名漫画家丰子恺先生绘插图。课本一上市,引起轰动,受到教育界的普遍赞誉。尤其当时的小学教员,他们说有的教材内容陈腐,语言枯燥,插图呆板,孩子们见了就厌烦,哪儿来的学习兴趣。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教科书本该编成这个样子。
1934年,叶圣陶和丰子恺又完成了高等小学用的4册国语课本。
据叶圣陶之子叶至善回忆,“父亲写的课本,尤其是歌谣,有些我还能背诵;丰先生绘的插图,我还记得一些轮廓。初小第一册第一课只两行;一行是“先生早!”孩子们的口吻;一行是“小朋友早!”老师的口吻。两句话都很短,初学的听一遍就会;7个字中有一个是重复的,论生字只有6个,笔画都不多,间架又清楚,容易认,比着写也方便。”
把这两句话放在第一册开头,似乎还有些讲究。开学的那天,初小一年级是头一回跨进学校,觉得什么都既新鲜又陌生。见着老师,他们上前去鞠了躬,问了好;老师微笑着欢迎他们。等到上国语,老师发下课本,他们翻开一看,方才那温馨的一刹那原来已经写上课本了,插图上画着校园一角,叶绿花红的美人蕉开得正盛,正是初秋时节。教课的老师如果善于启发,定能使孩子们感到学习的快活,逐渐养成观察和思考的好习惯。
1980年,有人约叶圣陶写一篇《我和儿童文学》,他才回想起半个世纪前,曾编过这样一部小学语文课本。叶圣陶回忆说这部课本初小8册,高小4册,共400来篇课文。400来篇,“形式和内容都很庞杂,大约有一半可以说是创作,另外一半是有所依据的再创作,总之没有一篇是现成的,抄来的。”他又说,“小学生既是儿童,他们的语文课本必得儿童文学,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使他们乐于阅读,从而发展他们多方面的智慧。当时我编这一部国语课本,就是这样想的。”
一流人做一流事:民国时代编纂教材的,都是当时的一流人物
1912年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教育部,即公布了新的教育方针“注重道德教育……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新式的国文课本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在此后的五年里,仅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两家,就出版了整整12套。
而如叶圣陶、丰子恺、朱自清、吕叔湘、夏尊等文人名士,更是热心于小学课本的编撰,负起“这担责任的事”。
民国时代编纂教材的,都是当时的一流人物。张元济、叶圣陶、丰子恺都是一代大家,我们难以想象现在的大作家、大画家来屈身编写“先生,早。”“小朋友,早。”但当时的他们大概不觉得大才小用,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看来最浅近最简单的文字,是最重要的文章。
不能忽视的是,民国时期政府对教育的干涉是很少的。教育部只管教育行政这一部分,仅限于制定大的方略。而教科书的编纂,课程的具体设置,各地各校,均有足够的自由度。教材由民间出版社自发组织人马进行编定,唯一的指导便是自己的教育理念,加之民营出版的竞争本身,又促使教科书的编纂不断向良性发展。
同时,由于学术环境的自由,各种教育理念也得以尽情表达,并得到充分实验。整个民国时代,各种教育实验遍于国中,呈现丰富多彩之面貌。梁漱溟的乡村教育、晏阳初的平民教育、黄炎培的职业教育,如风起云涌,如春花烂漫。
随着白话文学的成熟,文体的进步也体现在教材的编纂上。比如民国初年出版的《共和国教科书》,内容诚然十分丰富,而语言仍有半文言的残留。到开明版的教材1932年出版时,就已经是叶圣陶明白晓畅的现代白话文了。这是白话文学的成就在教育上的反映。
怎样培养独立思想的小国民
“人生忧患识字始”,识字是从语文课开始的,实际上也就意味着我们从语文课开始认识世界,我们看百年前商务印书馆的老课本,就会发现编者的用心,即是要让孩子在识字的同时,由浅入深,一步步认识眼前这个世界、认识社会人生。
后来成了作家的冰心一辈子都忘不了小时候读过的商务教科书,她曾如此深情地回忆:“我启蒙的第一本书,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线装的《国文教科书》第一册。我从《国文教科书》的第一册,一直读了下来,每一册每一课,都有中外历史人物故事,还有与国事、家事、天下事有关的课文,我觉得每天读着,都在增长学问与知识。”
《绿衣邮差上门来》,“薄薄几张纸,纸上许多黑蚂蚁。蚂蚁不做声,事事说得清。”
——贴近小孩子的心理,似乎是那个年代小学课本编写的一个共识。“给孩子们编写语文课本,当然要着眼于培养他们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但是这还不够。”叶圣陶在《开明课本》的“编辑要旨”里写到。
最能够体现当时孩子的神采的,是这样一篇应用文,出现在1922年《新教育教科书国文读本》第一册:
《致某校足球会书》:“某校足球会诸君公鉴:经启者,会自组织以来,只有两月,素乏练习,无从观感。久仰贵会热心体育,成绩卓著,原定于本星期六午后三时,拟约贵会诸君,在公共体育场比赛足球,俾得取法大雅,并以联络感情;想诸君亦必乐于赞同也。如荷俯允,请先示复为盼。此上,即颂健安。县立第一高等小学足球会谨启。”
“这就是当时孩子们的日常应用文,这样的温文而又自信,健康又有气度,让你情不自禁地赞叹。”媒体人潘采夫感慨,读者都是明白人,这样的课文,对于大国之中的寡民,是多么稀缺的珍品,对培养我们的独立思想的小国民,又有着多么巨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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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名师传奇
□齐邦媛 南开教育最令我感谢的当然是学业,那六年奠定我一生进修的基础。除了原有的学业水平,南开中学吸引了许多由平津来到重庆的优秀师资,他们受张校长号召,住进沙坪坝校园的津南村,直到抗战胜利,八年间很少有人离开。
影响我最深的是国文老师孟志荪先生。南开中学的国文教科书,初一到高三,六年十二册是著名的,主编者就是孟老师。初中时选文由浅入深,白话文言并重,“五四”以来的作家佳作启发了我们的新文学创作。高中课本简直就是中国文学史的选文读本,从《诗经》到民国,讲述各时期文学发展,选文都是文学精华。
孟老师教我高二国文那一年,更开创了中学课程少见的选修课,有高二全校的诗选(男女合班)、高三的词选。那两年我已长大成人,除了必须应付别的课程,准备全国大专联合考试之外,日日夜夜背诵诗词。今日静静回首,中国文学史中重要佳作我多已在那两年背了下来。
除了课堂讲授,孟老师对我也像个父亲一样,把认为我能看的书都借给我看,有时候他还会说“今天我们家做炸酱面,你来吃吧。”那也是我记忆中好吃的东西。
南开的老师,以任何时代标准来看,都是注重性灵启发的有识之士:和中山中学许多被学生终身怀念的老师一样,他们都是在战火中由北方逃到四川,追随张校长的办学号召,同甘共苦的。
有一篇传国涌同学《呼唤人的教育》,写物理名师魏荣爵的故事有一位孟老师国文课的得意弟子——四十一班的学长谢邦敏,毕业考物理科交了白卷,但在上面写了一首词述志,自思是毕不了业啦。魏老师评阅考卷也写了四句“卷虽白卷,词却好词,人各有志,给分六十。”谢学长考上西南联大法律系,后来在北京大学教书。校园里流传着不少这样的故事,不难理解为何南开的老师们这么令人怀念了。
(本文选自齐邦媛著《巨流河》。齐邦媛,台湾学者、翻译家,1938-1943年就读于设在陪读重庆的南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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