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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语文课

2011-01-17 10:08 《齐鲁周刊》/ 吴越 /

  去年12月29日,山东省教育厅发出通知,要求中小学在开展经典诵读活动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可不加选择地全文推荐如《弟子规》、《三字经》、《神童诗》等内容。而在这之前和之后的一段时间,再版的民国教材《开明国语课本》深受欢迎,引起热议。


  与行政和经济体制改革这样的宏大问题相比,发生在语文课本里的变革或许微不足道。然而,它却与我们息息相关。从识字,写出第一篇文章,到价值观念形成,语文课的作用举足轻重。而一篇高考作文的成败,几乎影响了很多人一生的命运。


  1910年,清政府颁布了《奏定学堂章程》,语文教育由此开始摆脱混沌、僵化、腐朽的所谓经学教育的附庸地位,成为独立学科。100年来,语文课从来不是语文课本身,而被赋予了太多政治的、文化的外衣。特级教师方圆说“民族兴亡,语文有责”,很多时候,这句话令很多人深有感触。


  语文教育构成了受教育者最基本的思维方式和情感方式,它的目的是让受教育者学会做一个人,进而做一个中国人,做一个文化意义上的人和一个精神层面上的人。然而我们的语文课似乎正在将一种病毒放入受教育者基本的操作系统中,幼年植下的毒素,即便在成年之后你表示对这一体制的反对,最可悲的莫过于你首先就是这一体制的杰出产品。

 

语文教材的四大缺失:经典的缺失、儿童视角的缺失、快乐的缺失、事实的缺失


  “语文不除,教育已死。”


  这是作家叶开在博客中写下的一句话,这句话远不及他后来的那句“小学语文教材比三聚氰胺奶粉还要危害深远”那样声名远播。


  促使叶开关注语文教育的是几年前,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遇到了一道语文题,题目要求她回答三国时期最足智多谋的人是谁。因为刚看完《三国演义》彩图本,女儿自信地写下了答案:“孔明和庞统。”


  结果当天晚上,女儿就伤心地回来了。语文老师的标准答案是“诸葛亮”。班里有几个男生也看过《三国演义》彩图本,他们问老师:“为什么不能是庞统?”老师回答,在小学阶段答案只能写诸葛亮或周瑜,写孔明也算错。


  因为参加了孩子班里“一堂公然造假的公开课”,叶开发现了语文课本中大量存在的篡改行为。那堂公开课经过预先排练,讲授的课文是一篇没有署名的小说《带刺的朋友》。由于此文逻辑不通,叶开找到宗介华的原作进行对比,结果发现原作有多处被修改。


  “我看到的小学语文教材,到了烂根的恶劣程度。这些教材,不仅在面对幼小美好的心灵时继续灌输各种僵化的、非人性的观念,而且所选的文章都非常低劣,尤为恶劣的是,小学语文教材里的课文,大部分都是编写者剽窃来的。”叶开说。


  语文教材里删掉的文字比比皆是,《红楼梦》节选《葫芦僧判断葫芦案》里的“酷爱男风,不喜女色”,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的“刚出浴的美人”和“荡着小船,唱着艳歌”,闻一多《最后一次演讲》里的“司徒雷登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一位和蔼可亲的学者,真正知道中国人民的要求的”等,都曾随教材主事者的眉头一皱而人间蒸发。而直到2000年,《荷塘月色》中雪藏多年的“出浴美人”终于解冻,登上了大雅之堂。


  近日,语文教师蔡朝阳等人撰写的《救救孩子:小学语文教材批判》出版,这本书再一次将语文教材推向风口浪尖。在书中,他们认为,现行小学语文教材主要问题有四类:一是内容不符合历史与常识,如人教版《爱迪生救妈妈》;二是扼杀儿童天性,如苏教版《蘑菇该奖给谁》;三是思想不符合现代观念,如人教版《妈妈的账单》;四是随意改编戕害经典,如苏教版《少年王冕》、北师大版《不愿长大的小姑娘》;至于无作者名字、无出处、无发表时间的“三无”文章,更比比皆是。


  他们得出了小学语文教材的四大缺失:经典的缺失、儿童视角的缺失、快乐的缺失、事实的缺失。

 

60年语文课,几代人的政治宣传册


  建国后第一套小学教材中的第一篇课文:“毛主席,像太阳,他比太阳更光亮。小兄弟,小姐妹,大家一齐来歌唱:太阳太阳永远光亮,我们跟你永远向上。”


  “大跃进”期间,小学课本一年级第一篇是这样的:“爷爷六岁去放羊,爸爸六岁去逃荒。今年我也六岁了,公社送我上学堂。”


  文革期间出版的课本,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每一课的开头都是“最高指示”:“最高指示:学习马克思主义,不但要从书本上学,主要还要通过阶级斗争、工作实践和接近工农群众,才能真正学到。”


  1978年,恢复工作的人教社推出的语文教材第一课是:我们热爱毛主席。1981年,修订后的入学第一课为:热爱共产党。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这一课文修订为:我是中国人。


  进入新世纪后,不同省区开始使用不同版本的语文教材,其第一篇课文主要有《人有两个宝》《上学了》《开学了》《爱爸爸妈妈》等。


  人们如此关注近年来语文课本内容所发生的变化:鲁迅作品减少了、梁实秋的文章入选了、《回延安》消失了、“泰坦尼克号”来了。更具标志意义的是,广东教材收录了茅于轼、王则柯等经济学家的文章,告诉学生:私欲也推动了历史进步。


  多少年来,一到《孔雀东南飞》,就是封建社会的压迫;一说到《阿Q正传》就是标准的“愚昧落后”的“国民性”。在苏联教育模式影响依然大量存在的当下,这种带有强烈意识形态思维的教学方式依然存在。有什么样的教育思想,就会有什么样的教材。


  韩国教授高英根在研究大陆中小学生政治社会化课题中认为,“大陆中小学教育制度下,任何一门课的教材都会或多或少地包含着政治教育的意义,即通过每门教材使中小学生形成共产主义的价值观。”此乃教材编写的一大原则。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保证入选的篇目数量,为政治选编教材,把语文变成一本政治手册。


  随着多次教科书的修改,语文教科书作为年轻一代的政治手册功能已有所淡化,但问题依然存在,尤其是小学语文教科书。那么,小学语文教材到底有无必要选编如此多的旨在意识形态灌输的文本?众所周知,小学语文最基本的功能是教会学生识字写字、遣字造句及作文,其次才是落实文以载道的功能。但这个“道”应该涵盖哪些内容呢?是包含有阶级论成分的主流意识形态,还是公民常识、人格修为、品德培养等塑造人格的理念?

 

语文教育的真正伤痛:人人都成了合格的废品


  众人批判当下语文教育、民国语文读本流行的同时,一本精选了美国著名中学的《美国语文》也开始流行。


  学者孙郁说:华夏文明几千年,教育的根底是让人“信”,所谓道德普及者正是。美国的语文书也讲爱国主义、讲人道情怀,但不都让人去“信”,而是让人生“疑”。孙郁认为,教育乃让人学会怀疑,通晓独立思考之径。


  美国的中学在语文教育并不是不教学生怎样识字、拼写。据了解,美国多数中学在语文教育方面会选择三部教程:一部是《英语》,主要讲解语法知识;一部是《拼写》,注重单词的拼写训练;还有一部是《文学》,介绍各种题材的美国文学读本。这本《美国语文》就是一个《文学》版本的中文节选译本。


  在一篇专栏文章的结尾,叶开沉痛地写道:“在教育工具化,教育关系物化的理念控制下,语文教材的编选,从小学的虚假道德、中学的空洞理想到大学的无趣审美,形成了一条严格运行的废品生产的流水线——学生们寒窗苦读10年,毕业之后,人人都成了合格的废品。这才是语文教育的真正伤痛。”


  《北京文学》曾刊登了邹静之等人围绕中小学语文教育所写的一组文章,认为现行的中小学语文教育是“学生的桎梏、语文的扭曲、文学的悲哀”。


  中国的教育一直上不了台阶,30年来都在为外国大学培养留学生,这么大的局面不能扭转,而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应试教育模式还在延续,严进宽出、高分低能的教育现实。


  语文教育所承担的意义毕竟有限,我们无意于无谓地做徒劳的批判。然而似乎可以这样说,当下语文教育的严重扭曲,正是时代价值体系扭曲的体现;而塑造健康人格的诸多途径里面,完善语文教育虽不是必由之路,但终究是一个重要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