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素颜”金星
金星舞团的金星、《舞林争霸》参赛学员的金星、节目总导演徐向东的金星、丈夫汉斯的金星、三个孩子的金星、观众的金星、过去的金星、现在的金星、未来的金星……没有一个完整的金星,金星只是在每个身份里极尽可能;没有一个统一的金星,每个人口中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金星。
4月7日,本刊记者前往上海金星舞团对话金星。为您揭示一个不同于电视荧屏、不同于公众印象里的金星。
零距离金星
人总需要“伪装”,“伪装”的意义不止在于掩饰性情,还便于在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里生存:你穿什么样的衣服,多多少少意味着你的归属、来历;你做什么样的装扮,隐隐暗示着你的态度、姿势。
见金星前,我们“煞费苦心”:金星犀利,看人是否势利?金星骄傲,穿什么样的衣服,做什么样的打扮才能更和她缩短距离?金星不留情面,挑束白玫瑰花一则能表示善意,二来是否靠“玫瑰糖衣”软化“毒舌”,趁机发射我们想获知的“炮弹采访?”
种种顾虑不是无来由的,种种传播渠道里的金星是“嚣张”的。4月7日,下午两点,抱着玫瑰和百合、一遍遍地检查采访提纲、忙不跌的打车,终于见到金星。
上海杨浦区金星现代舞团里,金星把我们“闪”了一下——像是对招的莽汉一拳打进武林高手的八卦阵里——金星准时坐在舞团大厅里等候,素色麻质长袍配高领毛衣,素颜,穿拖鞋,朴素平实。
九岁出入社会,翻山过水,金星耳听八方、善察人意,未曾介绍,先做寒暄,金星周到客气,夸赞刊物质量,当面拆开礼物道谢,特意嘱咐助理“倒我喝的汽水给客人。”同事调侃“为了见您,做俩面膜。”金星一句,“哎呀,我那个妈呀。”——从金老师变成金姐。
“他人即是地狱”。金星向记者解释为什么电视中自己这么尖刻,“剪辑老师只保留了语言犀利的部分,我的话是有起承转合的。”
当然,不“嚣张”就不是金星,这符合一个成功叛逆者的特质。采访期间金星动作特别大,大笑着谈话,大幅度做着手势,像是要把所有能传达出自己的方式:胳膊、声音、眼神、语气,一起砸到地上。
这种“嚣张”并不是男式的,不是那种对于他人的鄙视与看轻,不是粗糙心灵里的暴戾之气——是洒脱自在、优裕从容,迥然公众审美中女人敛眉低首的姿态而已。
她表情夸张,语速极快,手势丰富。真正的表演家,全身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零件都会表达情绪。
她喜爱,她说:好啊!她不满,她说:活该!她鄙夷,她说:啊呸——!唾沫星子如仇恨的子弹,真能飞出一米开外。
看着她的时候,你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但是你无法不看她。如果你不打断她,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的思路,跟她的语速一样快,而且跳跃。
她是咄咄逼人的,但又是礼貌而绝不霸道的,只要你轻轻插一句,她语言的刹车会马上启动,听你说完,再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下去……
即使没有领略过她的舞蹈,看见了她,在她的周围,也会无形地营造起一个小舞台,并成功而自然地,将自己置于舞台中心。
人格魅力从来就不分男女。金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但是她并不把自己装成一个女人。她说话力量十足,掷地有声,情感充沛,毫不掩饰沙哑的嗓音。她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写下来,都可以用感叹号来结尾!如果砸出去,都可以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事实上,除了演戏外,她讨厌任何形式的假装。你想象中的,变性人的种种搔首弄姿扭捏作态,在她身上完全不存在。然后,然后的然后,你会不知不觉地欣赏她,或者爱上她,并不因为她是男人或者女人——只是因为她的“素颜”:外表的自然,生活态度的坦荡,性情中的不加掩饰,思想上的“赤裸裸”。
《舞林争霸》中,杨丽萍造型独特的服装和节目收视、微博转载息息相关。但,“金星没有这个必要”徐向东说。节目爆点,只需要“嚣张”的金星撂一句话,拍一次桌子。《争霸》海选,最火的就是浙江舞蹈团团长刘福洋,“因为金星和方俊打了一架。”
“素颜”金星,没有掩藏自己的必要,不用在乎来路不明的各种目光,更不接受多余的诉求。
好舞者到好公民:
金星的“思想裸奔”
翻检金星的新闻旧事可以发现,其人生履历从头到尾如同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素颜”或者说“裸奔”式行为艺术,冲突不断,波折纷起。
这场“行为艺术”的传奇有两条主线,一为“身体革命”,二为舞蹈创造。1995年,金星接受了全身的性别再造手术,乳房、喉结、汗腺、生殖系统等许多部位都进行了修整。
一枚染色体去错了地方,在自然的法则里极易出现,但要在社会法则中纠正,却艰难百倍。变性前,金星是根红苗正的首届“桃李杯”冠军,名噪美国舞蹈节的中国编舞。1994年,金星曾策划并导演过成方圆独唱音乐会。1996年春节过后,金星躺进医院的时候,成方圆专门跑过来劝说:“真的要做吗?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顺其自然吧,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何况,金星始终认为自己实现了自己的内外统一,这是对生命的诚实。
这种“身体革命”,与其说是个人诉求,毋宁说是不愿服从造物安排,拒绝种种有形无形力量压迫的表示。而这种“不服从”和“拒绝”的精神,恰恰是其所从事的现代舞的灵魂。
金星从九岁起在沈阳军区歌舞团接受专业舞蹈训练,1984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技术完美、根骨扎实,能做一切超越体操运动员的难度动作。1988年,金星赴纽约学习现代舞编舞之后突然发现“找不到自己”。
“在中国跳舞时,我可以说是一部完美的机器,但缺少思想和灵魂上的东西。”对于如何在舞蹈中回归自然、松弛的状态,金星认为需要“整个社会都应该回归自然”。
回首金星的这种“回归”不止是舞蹈《颤抖》里的肢体灵动或是力量分配,不止是芭蕾舞到爵士舞各个舞种的打通。金星在美国首先学会的“脑部的体操运动”是:自由的谈恋爱。
“我常拿着一杯可乐,站在一边看他们跳。我很喜欢看人。不同的文化。”金星出没在纽约、旧金山、德克萨斯的边缘俱乐部,进过当地拘留所,领略嬉皮士的疯狂,感受同性恋者的痴缠,呼吸曼哈顿的欲望……五光十色的人群、另类的大脑,第一段和德克萨斯男孩儿的爱情,使之慢慢领略生活的不确定:爱情可以不以性别为界限、舞蹈可以不为政治而大踢腿、身体亦不一定服从上天的安排。
自由是可以触类旁通的,西式的生活态度、爱情观念被很快演变成舞蹈的创作:一排可以移动的铁栏杆,独舞人站在舞台左面,头顶有一盏聚光灯——1991年,金星在美国创作了舞蹈《半梦》。“为什么叫《半梦》?那是我对当时的社会、环境、生活、生命的思考。那盏聚光灯代表着拘留所里那个风扇。我的设计是,所有的群舞演员一律穿肉色服装,独舞演员则穿一条鲜红鲜红的中国红裙子。”
这种对文化冲突、环境压抑的时常出现。《红与黑》是传统对襟黑褂与红色绸扇较量,暧昧的灯光里金星“红色的欲望”呼之欲出。《谜魅上海》,开场是铺天盖地的灰蓝色中山装、东北大花袄、别着毛主席像章的中式西服,压抑和单调中高开衩的旗袍逐渐进入观众视线,打底、上粉、描眉、点唇,金星正由化妆师层层上妆,一张艳丽华贵的唐代贵妃的脸逐渐显现,随后,贴片子、卡头面、满头花钿,坠马髻、折腰步、媚惑翩然……
“金星是一个代号”,此处她代指从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到《海上探戈》的反叛之路。“舞蹈的不自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成为宣传工具”,金星告诉记者。不过西方自由思维的贯通只是金星的途径,金星的舞蹈内容大多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西方智慧与东方哲思经过金星创意的肢体语言巧妙嫁接。
《海上魅影》曾于2005年4月在柏林首演,展现中国与欧洲对美丽、躯体与裸露截然不同的观点。金星认为,中国人讲究群体性和统一性,西方人讲究独立性,“我们对舞蹈不做批判,只探讨文化对审美的影响及不同国家审美的标准。”从西方看东方的审美语言是金星开拓出欧洲市场的关键,而西式的反观和审视东方表达则让她成为“中国的时代先锋,现代舞的拓荒者。”
名人金星:公共角色的是与非
我们定义麦当娜为美国文化标签肯定不是因为她的某首名曲,不是她拍的某部电影或者某支MV,更不是她糟糕的演技——金星亦然,金星的意义不是任何独立存在的作品。
金星的魅力和地位来自一幅全景图,任何背景和细节都少不得。我们大可以将她的成功模式比作将一系列相关或者不相关的火柴盒组合成绝妙的造型。名人金星由这几部分组成:挑战了性别、把中国现代舞卖到了欧洲、电视机里毫不留情、微博上谈论时事和政治、结婚并成功担当了母亲的角色——人生的多面和可能性,这才是她最伟大的才华所在。
如果说,黄豆豆、林怀民代表了中国舞蹈的曲高和寡,那么,金星则意味着高端艺术的世俗化普及。舞蹈究竟怎么评判好坏?评委金星给了我们最直接易懂的方式。
2011年,“上任”《舞林大会》评委伊始,阿宝穿着一身大红舞衣亮相,一边高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一边热舞。然而,金星一张嘴就充满了火药味:“你唱歌唱得好好的,跳什么舞啊?你这舞蹈‘四不像’,秧歌不像秧歌,恰恰不像恰恰……”“受伤”的并非阿宝一个。她告诫巩新亮:“这个领域你不要碰,不碰就不会失败,拍电影需要跳舞就找替身”;也炮轰肖剑:“看了你的表演,我觉得舞蹈是世界上最宽容的艺术”……
“我多年来就是这个风格,只是媒体上、文艺圈到处都是些不痛不痒、阿谀奉承的话,忽然有个人说实话了就挺稀奇。”金星的评委方式,代表着一种中国式“人情谈话”的瓦解。
《舞林争霸》舞台上三次最激烈的争吵看似全部和浙江舞蹈团团长刘福洋有关,但三次争吵是不同的命题。最激烈的一次,杨丽萍拍了桌子,她认为“好舞蹈就是好舞蹈。”金星则不买账,“好舞者却没有跳出比赛规定的爵士舞,在这个时段就是零分。”
看似反叛的金星实则最尊重契约,她反叛的不过是“温情脉脉,互相给个面子”的中国式“人情文化”。
《争霸》的节目收视率始终不能破2,广告效果未达预期,总导演徐向东告诉杨丽萍“明年不办了,办不下去。”杨丽萍哭了。金星显然不那么容易掉泪,并非不够柔软,《妈妈咪呀》里金星是个随时站起来鼓掌的女人,只是金星是更擅长“把事实一层层剥开”。
“很多东西到中国以后就水土不服,《舞林争霸》有很多‘中国特色’。”金星告诉本刊记者,“整个大环境搬不过来。舞林争霸官方腔越来越浓了。打消了自由舞者,拼命舞者的心态,不要把以前的头衔拿出来说话,我觉得很无聊。”
金星出现于大众视野根源在于“变性”,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这种身份让她成为社会学家们观察与探究当代中国文化生态与社会生态的最好样本。而金星在性别身份之外的跨越,则让她不仅仅是一个舞蹈家或明星评委了。
评委的身份、微博上议论时事、《金星撞火星》节目中对公共话题的关注,对丰富了金星形象,也使他的形象多了另一层含义。事实上金星期冀自己能担任这种公共角色。奶粉、拆迁、中国梦、反腐、家暴、歧视都是金星微博所关注的内容。
金星谈舞蹈、谈时事,所有阳春白雪都变成了一种俏皮与机智,孤独的艺术、宏大的叙事被替换成了和中国文化、中国思维、中国特色有关的调侃。这种“调侃”包涵着对各种各样的中国传统符号,中国日常生活中的生存态度、肢体语言、人际关系的反叛。表面看犀利的“毒舌功夫”轻松搞笑娱乐了越来越多的观众,实际上在这些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冷漠无情的话语演进、表达方式中,一种中国传统的生存智能、古老的中国人生哲学与价值观,都在随之解构。
寂寞金星:好舞者只能去教堂
《不同的孤独》是金星最近构思创造的作品。金星试图用舞蹈语言描述都市和草原人不同的内心孤独,用蒙古音乐结合现代舞表达当下中国生活环境中每个地域、每个种族的中国人面对的环境改变和内心错位。
金星也有自己的孤独。“金星老师一直觉得通过当评委让大家知道金星舞团是一种悲哀。”上海金星现代舞团首席舞者孙主臻告诉本刊记者。金星毫不讳言,“当一次评委,能给舞团发一个月工资。”
2000年,北京金星舞团是金星和北京市文化局共同成立的。“政府给了一个框架,但资金需要我自己解决。我可以兼顾,但需要自由,是思考自由,创作的自由,表达的自由。我是随遇而安的。太累了。”
不在框架里生存则需要赚钱,需要市场。金星在上海面临过几次“发不出工资”的危机。金星认为,“在北京可以飘起来,在上海要么沉入海底,要么在海上游着。北京还可以谈点理想,上海没什么理想,很现实,看你兑现的本事。”金星和老外讲,北京是男人,很爱吹,掌握着权力;上海是女人,很雌性,妖娆,把生活安排的仔仔细细的。
在一个“现实的海上”跳舞,金星只能“踏实的踩在地上”。中国当下没有社会空间给舞者、给任何人提供教堂,光靠祈祷和诉说苦难、诉说“做过多少年套娃演员”是没用的。金星用电视影响力推广自己的理想化身,“可以做舞蹈实验的金星舞团”;金星快速的回复微博网友评论,“直到都把你们拉进舞蹈剧院为止。”
金星眼中,不止舞蹈环境变了,“列车起速太快,很多人被摔下来。你忽视了体积体重,一个民族文化教育承载的东西都忽视了这一点,只用物质来衡量,一下子成为强国。看一个民族强不强大,要看两头,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安置。中国发展是必须的,中国的发展不可怕,中国的流失太可怕了。不一定是人才的流失,而是信仰的流失。精神层面信仰的流失,现在老百姓不相信党,只相信钱。”
金星的生活中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产生的后果能给你思考的话,就是有价值的。我就像一个频道,无杂音。要对自己看得清,你是谁。”每个位置上,金星都试图找到这种“解决之道”。《舞林争霸》的舞台上,金星选择了王润,“因为可塑性强,国际化”。金星试图寻找的舞者是自己的影子,在“心灵教堂”和生存能力中间找到缓冲地带、中间地带。《舞林争霸》上,金星对刘福洋发火三次,未有一次是因为刘福洋本身,只是反对偏离节目准则的“中国特色”。
徐向东坦白选金星做评委的原因,“《好声音》没有刘欢、那英,可以有王菲、张学友;《争霸》没有了金星和杨丽萍,中国还有谁?”况且,金星真的是收视率重要的一环——但,金星的孤独在于不止在评委席上,在大多数的中国场合——只有她一盏。只有她一盏灯亮了,或者只有她一盏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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