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济南女人的“观音山”
3月3日,济南女导演李玉的《观音山》首映。这部电影在去年第23届东京国际电影节获得了最佳艺术贡献奖,主演范冰冰也凭此片勇夺东京电影节影后桂冠。
一直都带着“女性主义”标签的李玉,这一次“不再控诉男人”,而是在《观音山》让张艾嘉和范冰冰讲述了一个关于青春与梦想、迷惘与找寻、救赎与自我救赎的故事。而从20岁的电视主持人到出走“北漂”,再到如今冲击“亿元俱乐部”的著名文艺片导演,李玉又有着怎样的青春故事和自我救赎?本刊记者最近专访了李玉,为您解读这位济南女导演。
1996年的济南——北京,那是一趟属于李玉的火车
“我的档案上还是济南户口,我的关系都在这里。”
“北漂”李玉出生在山东邹平一个单亲家庭,从小唱歌跳舞都很出色,还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十六岁时,还在上学的李玉已经成为电视台的客串主持人。毕业后,她进入济南电视台成为一名主持人,她说,这是应了母亲的愿望。
主持人风光且体面,是女孩子很好的职业归宿,李玉却不满足,“别人看来你这个工作挺好,对我来说这个职业就是一个傀儡。”几年之后,她在众人一片讶异的眼光里辞职,出走北京,前往东方时空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期——那是一个很没有保障的“美好约定”,三个月以后你可能留在央视,也有可能离开,一无所有。
外人看来这是一次冒险,是人生道路上一个艰难时刻,李玉却说得云淡风情:“我做任何决定都不难,更何况,当时自己就是个愣头青,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
即使决绝如她,那仍是一段不可回避的艰难时光。
彼时,她20出头,稚气未脱,纤弱单薄,在北京举目无亲,要在这人潮汹涌的大都市立足谈何容易?最初,她每个周都会坐火车回济南一趟,用温暖和亲情为自己充电,然后收拾行囊回到北京继续打拼。那一年,济南往返北京的火车上,留下了女孩李玉充满忧伤和希望的记忆。
那是一趟属于李玉的火车。
在她后来的电影《苹果》里,有一段戏是苹果喝醉了,说:“北京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我?”而在《观音山》里,三个年轻人扒火车的影像无处不在,“火车在隧道之间穿梭,从过度的黑暗到过度的曝光,犹如阴阳两界。”
幸运的是,三个月后,李玉留在了《生活空间》。又经历了一段“你那个嘴啊说的都不是人话”的阶段,李玉决定开始拍纪录片了。站在摄像机后,她不再孤苦无依,她说,那是她吸取营养最多的时光,拍片之余,她一直在写小说和剧本,蓄势待发。
外人看来,她并不轻松。每天,通宵剪片子到凌晨七点,在晨曦中带着浑身酸疼和倦意回家。路上,她会经过北京三院的解剖楼,想到里面都是尸体,不禁打个寒颤,再给自己壮壮胆,大步走过去——听上去有些凄凉吧?李玉却说这样很好:“要说累,我当主持人那几年才更累呢,当你发自内心地喜欢一件事,你不会觉得累。
拍摄纪录片的这几年,李玉充分享受着表达的快感,《姐姐》、《守望》、《光荣与梦想》……当年国际纪录片大师怀斯曼怎么都不相信《姐姐》是这个小姑娘的作品。他评价李玉的观察可以“让摄影机变成墙上的苍蝇”。
自1996年至今,李玉一直将自己归为纪录片圈子的人,这些反映到电影中,是扑面而来的真实感。
一部“女性主义”导演的禁片史
筹拍个人第一部电影《今年夏天》时,李玉25岁。她和投资人去谈,投资人很暧昧地说:“过几天跟我们打高尔夫去吧!”“可是25岁的时候,我就是一头小倔牛,一头冲上去把你撞倒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想还是算了吧!”李玉回忆当年情景时说。
李玉把在北京的房子卖了,再借了20万元,拉前男友来当制片人管钱,拍起了处女作。这部曾以国内首部女同性恋电影的名义而轰动的《今年夏天》,不但故事是真实的,就连两个主演也是真实的一对女同性恋。但是从没有拍过电影的李玉,并不知道还有电影审查这一关,只是自己埋头拍着,“结果电影拍完就给禁了,那对女孩拍完电影也分手了。”
第二部电影《红颜》,剧本都通不过审查。“要不你就按照规则来做,要不就只能去拍地下电影。”李玉遇到了制片人方励,后者让她豁然明白,“在中国拍电影,不是要挎着冲锋枪去冲,绕远一点,都是能过去的。”
于是,在对剧本大修大改后,有了那个温情脉脉的《红颜》,虽然徐静蕾看完后躲在洗手间痛哭,“被打动了。”但票房的惨败也让李玉明白了电影由地下走到地上必须要承受的代价。这也启发了她第三部电影《苹果》要开始商业操作的想法。
《苹果》片名原为《迷失北京》,但审片委员会认为不能用。片中有一个配角的戏,是一个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小女孩,后来做了妓女,审片委员会认为不妥,这条线被整个拿掉。
2007年,《苹果》历经5次删改终于上映。但是,当票房猛冲近2000万元时,却被取消放映许可,而对于导演李玉和制片人方励来说,更为沉重的代价是“两年内不得从事相关电影业务”,这如同当头棒喝,“我只是一个热爱电影的人,只是很诚恳地在做一件事情,为什么会碰到这么多的困难?”这也许是中国很多独立电影人问过的问题。和体制对抗,头破血流。
如今,回忆起3年前那场沸沸扬扬的争议,李玉依然心有余悸,也就是这个思路让她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泪流满面过,绝望过,自我怀疑过。
从《红颜》到《苹果》,看李玉的电影并无丝毫的轻松。女性视角与关照现实是她的两大标签,而她所表达的生命,是从瓦砾和杂草中滋长起来的,无论是《今年夏天》中的同性之恋,还是《红颜》中的母子暧昧,抑或是《苹果》中的底层人物刘苹果,都同样鲜活、赤裸、直达人心。这也是很多人看完她的电影无法平静的原因。
然而李玉说,“不舒服的感觉正是我想要的,也许我的真实让很多人不安。”
在一个信仰失衡的年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观音山”
2011年,李玉解禁后首部影片《观音山》公映。在经历前期默默无闻之后,忽然从海外传来夺得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一时间,哗然、侧目、惊叹。
李玉所有的电影,都与破碎的家庭相关。童年父母的争吵,在她心底生根。《苹果》讲述了背叛,有对男人的批判。作为“极端追求自由的人”,她本人对婚姻的态度是“还是算了吧。”但《观音山》里,多了宽容与和解。
电影筹备的过程里,汶川地震忽然发生。李玉亲历救灾过程,这一趟洗礼渐渐影响了《观音山》的走向。生死之问、摧毁与重建、心灵的救赎与突围,都渐渐融入了原来的故事框架。
在《观音山》中,李玉刻画了两代人的青春:由范冰冰和陈柏霖所扮演的年轻人,或为酒吧女歌手,或为街头黑摩托车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青春残酷、迷惘无从的角色,在文艺作品里算不上有多新鲜。这些年轻人的父辈几乎具有相似的特征,酗酒、无能,对家庭子女漠不关心,直接导致了下一辈在传统信仰上的失落。在贾樟柯、王小帅、张元等导演的电影里,类似父辈和子女疏离的关系也屡见不鲜。
李玉显然并不想只拾第六代导演的牙慧,而想重新捏合两代人隔阂的情感世界。
张艾嘉承担起了这个使命,她此次变身一位过气的京剧演员,不幸遭遇儿子车祸死亡,孤零零的她,不肯到派出所注销儿子户口,常常在夜晚独自坐在肇事车中……于是,她对生死问题产生了深刻的思考。
对于人物精神世界的刻画以及对精神出路的追逐,李玉所下的笔墨是最为浓烈的。为了朋友肥皂的一笔小钱,范冰冰往自己头上砸啤酒瓶子,满脸鲜血地舌吻那个女孩,“恶狠狠”到声嘶力竭;但《观音山》同样也是柔和且包容的:相遇相爱,彼此下车,生命继续……
这也恰似今天的李玉:曾经用直拳愤怒地直击现实,现在却打起了柔道、太极、瑜伽。唯一没有改变的是,生命力。
“从《红颜》开始到《苹果》,他们表面上很幼稚的举动背后却是一种蠢蠢欲动的生命感”,李玉将自己的这种生命力归因于有一颗“少女心”。说出这个词时,年值37岁的她真诚坦然,“少女之心意味着很多宝贵的品质:执拗不放弃的心,敏感度,探索欲,对生活不管不顾的态度,不像成年人会平衡,会犹豫,会做很多计算。”
也许正因为此,李玉选择范冰冰的原因是“从不和无趣的人合作”。为这部电影义务作词的韩寒,则对导演李玉用了同样的句式:“我只会为看上的人作词”。
“也许,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但相信没有人心中不渴望能有一座象征着信仰、力量、救赎及超脱的“观音山”。为了找寻它,很多人不惜一切代价。”参加东京电影节的前一夜,李玉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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