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侧与魔法侧
■丁爱波专栏
在对待“转基因”、“中医”、“仁波切”等问题上,我们的世界因立场不同而分出了科学侧和魔法侧。
一
日本轻小说《魔法禁书目录》中,将世界划分为两大阵营,一边是科学阵营,以学院都市为主要力量。一边是魔法阵营,以三大宗教为代表。这两方势力倾轧不断,产生了一系列“身在曹营心在汉”等可歌可泣的故事……
好吧,其实我想要表达的是,在如何看待世界与生活这个命题上,我们的立场可以将彼此分为两大阵营:科学侧与魔法侧。前者冷硬,关注现实与技术,后者清新,关心彼岸与文化。
立场之争在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比如在看待转基因、中医、仁波切等事情上,彼此观点势如水火,不可调和。
前不久,我的一位魔法侧朋友在朋友圈中发过这样一段话:“无神论者”身上有一种特别难闻的刚硬,人类中的自大者。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了朋友圈中科学侧与魔法侧人士的一场“撕逼”大战。
作为一枚体制外的党内人士,科学侧斗士杨处长为此慷慨陈词:国家养士三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他孤身前往魔法侧腹地,立起一面洋洋自得的科学大旗,但最终还是消失在魔法侧文艺女青年们的口水中。
魔法侧先锋张女侠字字诛心,将问题上升到“没有穷尽一切可能的科学都是伪科学”的高度上来,但最终还是让科学侧斗士们一句“你又不懂”的断语而憋出内伤。
这样的争论绝对不会有胜者,最后自然不了了之,双方都在为对方不可原谅的愚蠢和冷漠痛心不已。
我还曾与一位推崇中医的文艺女青年争论过几次,最后的结果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拉黑了事儿。
这样的争论放到公共领域更是刀光剑影,视彼此为仇雠。比如说,方韩之争、方崔大战、甚至柴静雾霾之争,只要你愿意参与,你就不可避免地要表态,要站队。“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理中客”态度会被双方视为墙头草,两面不讨好。
放到五年前,柴静的《穹顶之下》绝对不会引起如此巨大的争论,大众的舆论方向一定是支持柴静。之所以引起争论,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代表科学侧的工业党与代表魔法侧的环保党对中国当下成就与未来发展方向的价值判断出现了重大决裂。
微博、微信等民间言论平台的兴起更是让立场之争趋向于黑白分明,有时,为了证明自己言论的正确性,双方都不惜造谣,不惜发布过激言论,论到情浓时,皆欲杀之而后快。
幸好现在是淡化意识形态争论的和平年代。
二
考察两侧的势力构成,我们能够从中看出文明的两种发展路径。这两种路径纠缠不已,推进了文明的进化。
科学侧的主要战斗力量有:科学家、工程师、理工宅男以及方舟子,魔法侧的战斗力量则比较庞杂:诗人、画家、作家、文艺青年等等一切与终极关怀有关的知识分子。
科学侧最辉煌的年代在19世纪,那时,科学征服了世界,它的力量控制着一切人们所知的现象。书斋里的科学家,通过运算与推论,就可以得知遥远星空之上天体运行的规律。在麦克斯韦以最为简洁、优美、对称的方程式统一电磁学之后,这种取代上帝解释世界的气质更加明显。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甚至提出了一种被后世称作“拉普拉斯妖”的科学假设:在这个假设中,此“妖怪”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没有任何不可知的事情,科学穷尽一切。
魔法侧最辉煌的年代是在中世纪,那时,基督教统治了整个西方世界的世俗与天国,这也从一个层面建立起了西方世界的文明属性。对天国的追问,对世俗的关怀,魔法侧的世俗力量由此蓬勃而起,催生了知识分子群体的壮大。
在一般的定义中,科学家也属于知识分子群体,但在我看来,这两者有着明显不同。科学家更注重用技术和理论来改变和阐释世界,知识分子更多地是在用人文精神来关心和影响世界。
文明史是一部现世逐渐战胜彼岸的历史。当代知识分子之所以哀叹人文精神丧失,实际上就是重大命题让位于商业世俗后所产生的一种失落感。这个世界,重大命题是在不断缩减其意义半径的。十八世纪的康德构筑宏伟的哲学体系,涵盖一切人类命题,十九世纪的维特根斯坦将哲学命题缩减为语言分析。如今,所有的重大命题似乎都已经消失了,知识分子们面对的是一个商业英雄称霸的世界。
他们对世俗失望,他们要对抗异化,就只能将灵与肉投向彼岸,因此也就出现了知识分子基督化的风潮。
至于事事讲科学的科学侧,走到极致,也陷入了某种不可知的玄妙境地。这不稀奇,曾经构筑经典物理体系的牛顿,后半生的大部分精力就用在研究炼金术上。
牛顿曾为我们描述了一个自然万物通过力相互作用的世界图景,在这个体系中,唯一遗憾的是,需要解释这个世界最初是怎么运动起来的。最初那些力是从哪儿来的。而这个问题靠牛顿力学自身是无法回答的,所以牛顿又把他的世界图景中“第一推动者”的荣誉归给了基督教的上帝。
三
对中国而言,科学与魔法都是舶来词汇。中国的传统文化体系中,与科学最相近的词汇是“格物”,朱文公研究理学,训“格物”为穷至事物之理,这多多少少就有些科学的意味了。不过,后世大儒王阳明一夜之间龙场悟道,又将“格物”之事引入了某种玄妙的境界,近似于禅宗,拈花而笑,大美不言。
魔法一事,东西相通,都属于神话领域。与魔法最相近的词汇是神通。神通是宗教领域的事情,佛道两教都有各种修行典籍来成其法门。儒家不讲神通,子不语怪力乱神,道家也不讲,老子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道教与道家是两回事儿。
必须承认的是,无论东西方,科学侧人士在几千年历史中,一直处于下里巴人的境遇中。上流社会多归属于魔法侧。自古以来,烧死布鲁诺,迫害哥白尼,求仙问道炼红丸,不问苍生问鬼神,这都是上流社会最爱干的事情。
上流社会开沙龙,谈的都是马术、修行、文学、艺术,从来不会去讨论进化论,波粒二象性,热力学第二定律等命题。这种不受待见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奥本海默们搞出原子弹后,才有所改观。
当然,现在看来,科学侧与魔法侧的争斗已经明显减弱,且在其最高层有合流趋势。爱因斯坦曾说,“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宗教不但不与科学相违,而且每一次的科学新发现都能够验证他的观点,这就是佛教。”罗马天主教教皇方济各也公开承认大爆炸理论与上帝并不矛盾,相反,“它需要它”。
除了公共领域的倾轧论战,如今,科学侧与魔法侧的争斗在理工男与文艺女之间也有所体现。文艺女含情凝涕,用优美的辞藻讲述生活中的感悟。理工男孜孜不倦,跟在文艺女身后,乐此不疲地开展“一句话毁小清新”运动。这种争斗,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调情,如同一个调皮的男孩为了引起女孩的注意,故意去做一些逆反的事情。
理工男喜欢讲事实判断,就事论事,文艺女喜欢讲价值判断,将心比心。
理工男爱讲世界,文艺女爱说世间。前者喜欢改变世界,具有革命气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后者喜欢观照世间与人性,用粉红来战胜血红,大爱一切苍生。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
当然,科学侧的斗士们也有小清新的时候,用魔法侧王女士的话来说就是,男人绿茶起来也是很不要命的。
2月14日那天深夜,科学侧斗士杨处长身处京华,倍感孤独,他说他有两天时间没有跟任何人类说过话,整个世界的孤独都压在他身上。
我说,你知道吗,1977年,旅行者号被发往未知的太空,这么多年过去了,“旅行者号”飞过了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当它离家40亿英里后,回头拍摄了一张地球的照片:那只是一个淡蓝色的小圆点,你绝对无法想象自己的一生就是在这个小圆点上度过的。如果“旅行者号”现在再回头看地球,会发现它已经小得看不到了。它到达下一个最近的恒星还需要4万年。它已经深入宇宙腹地,来自超大黑洞的宇宙射线不断与它擦身而过。它现在比任何人都孤独。
这是一杯科学侧的绿茶,是另一种美学,不是宗教信仰,不是人文关怀,但依然让我与杨处长感到惊心动魄,热泪盈眶。
(丁爱波,《齐鲁周刊》首席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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