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爱波专栏:“高冷”时代的浮世绘

　　■

　　对新时代的知道分子和社交达人而言，通过卖弄知识、人脉的方式来获取优越感的路越来越窄。只有通过更“高冷”的知识和“机构性装腔”才能在决不流俗的圈内获得仰慕。

　　文学圈装腔指南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这句话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一句。多年以来，我常常在女孩面前背诵这段宛如拗口令似的句子，很显然，我收获到了分量不轻的赞赏和惊讶。

　　在此之前，我还在女生面前背诵过汪国真的诗歌，很显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你知道，那时候，我因汪国真而被称为文学达人。

　　网络的普及让文学达人这个标签迅速贬值，只需要通过简单的搜索，你就可以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忧郁纤细的文学青年。

　　我老家的堂哥曾向我请教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农民企业家，他不懂上网，只会QQ聊天，是个养貂客，但有着一颗向善文学的心。为了让他在县城虚拟圈里显得卓尔不群，我送给他一本阿赫玛托娃的诗选，并让他把QQ名字从追风少年改成了秋天的开膛手(堂哥给貂剥皮异常手溜)，把签名“大量出售貂种，电话……”改成了“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这是左思的一句诗。

　　从这句诗能够看出，我所指的文学圈“高冷”并不是台型上的高傲和冷漠，而是知识资源的高大上和冷僻。

　　我的朋友老四，喜欢路遥，视贾平凹为中国文学的最高成就者，但最近正在研究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的小说。相对于那些还纠结在卡佛和塞林格段位的文青，老四转变非常巨大——前一阶段，他还在看卡尔维诺呢。

　　长时间地保持“高冷”状态是一件非常耗心神的事情，一不小心，你就会变成一个土鳖。十多年前，我还在以能够背诵《长恨歌》为荣，我的朋友已经开始读纳兰性德。当我开始背纳兰性德的时候，仓央嘉措又成为了他的案头书。我还在看村上春树，他就已经开始阅读卡佛，直到有天我很开心的告诉他：你也看卡佛?安妮宝贝很喜欢他呢!从此，我再也没见他谈论过卡佛，他是一个有先锋洁癖的人，容不得任何流行元素玷污。

　　微信圈的成功让装X犯们找到了更能凸显优越感的好处所。比如，你经常会在微信圈看到一些每天都要洗涤心灵的成功人士在分享密宗的有关知识。多俗啊，学琴学古琴，开店开会馆，学佛学密宗，喝茶喝普洱……这时候，你只需要从道藏中的《洞玄灵宝本相运度劫期经》粘贴一段文字，然后来一个这样的标题——“呵呵，未就丹砂愧葛洪”就可以了。

　　记住，一定要带上“呵呵”两字。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同理，“呵呵”天然不高冷，但“高冷”天然是“呵呵”。还要记住的是不要配图，不要让这么高冷的知识变成了“转发保平安”那样的俗货。

　　微博也是一个可以迅速获得高冷知识的好处所，但你要注意的是，一定要找几个略显生僻的大V，方舟子和韩寒就算了。假如你有志于研究公民政治，那么我推荐你关注彭晓芸，晓芸在微博上有这么一句，极其动人：“如果了解小额支付在平衡政治生态和塑造公共媒体方面的作用，就会明白，表达观点的人，宁愿被多数人以小额支持，也不愿意被少数人以大额买断或垄断。”

　　当然，你也有可能会面临着苏格拉底式的结局。我的一位老乡，是军内知名的烧伤整形专家，荣誉等身，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无论是英语还是普通话都说的非常儒雅。他的妻子则是一名健妇，嗓音嘹亮。每当闹起家庭争议，院士便会用逻辑分明、儒雅细致的言辞向妻子解释，但妻子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你放屁!

　　所以说，“高冷”不是人际交往的普世法则，再“高冷”的知识也无法帮你在生活中战胜你的妻子，用句文学化的表达就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财经圈如何“高冷”

　　财经圈的“装腔”则不是为了卖弄知识，而是为了“作势”，这里我们只谈“机构性装腔”——其实就是组团忽悠。根据时间场合的不同，财经圈的“高冷”可以通过如下方式表达：装重要、装稀缺、装高端、装伟大……

　　比如，曾经有一个永远走路带风的“金融精英”特别坦诚的告诫我说：要想让别人感到你很重要，其中一个要诀是当别人约你时间时，永远不要一上来就答应对方你有时间。正确的作法是要回答“这个时间我有一个重要活动，稍等我想办法调整看看再回复你”。然后，过一小段时间再让你的助理回复对方：“Mike非常重视您的事情，特别关照可以让主办方等一下，先调出时间来与您聊三十五分钟，不过得麻烦您到我们这边来。”

　　你看，这就一举具备了“卖方角色”和“主场优势”。如果能脸不红心不跳、做漫不经心状提到这个活动是“在会里”或者“Gary Locke约了很久的午餐会”，逼格立马直逼乔布斯。

　　比如，某个定位经营“精英人脉”的公司办酒会，明明是个品牌推广活动，但是一定要搞出提前三个月回复邀请函、现场身份二维码识别、限定席位限定职位限定吨位、跟每个邀请来宾悄悄说“哎呀您可是我们老板特批的”等等门槛，除此之外不能彰显自家的“稀缺”。

　　这属于“装产业”的行业领导者，其地位等同于加多宝。他们把“装腔”发展成了产业链，用成熟的“装稀缺”模式来吸引更多立志“装HIGH”的初级入门者。就像那个著名的寓言：听说某个岛上有宝藏，人们蜂拥前往，但是最后发财的不是寻宝的，而是摇船的。与此同时，被上述这家企业的线下销售人员野蛮营销追的没地儿躲没地儿藏的某CEO悲愤的说：什么人脉，明明就是“卖人”!

　　又比如，受邀拜访某前辈开办的创业公司，会议室坐了三个小时，没人问我作为一名目标客户有什么需求，只听得各位CXO发起车轮战来说车轱辘话，中心思想就是一个：我们的资源非常高端。因为我们老大认识谁，因为我们老大太有影响力，因为谁谁谁非常支持我们，所以——我们根本不缺钱，我们也不缺客户，我们产品还没出来呢排队的客户已经多少多少了!

　　必须承认这种介绍非常有画面感：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新发现是：在创业起步时，所有的“关系”都是阻碍公司取得真正成功的“负资产”。一穷二白创业，由于经验、资源不足，成功率很低。不过，资源丰富的人创业，往往这丰富二字就是他们最大的陷阱。特别是那种以前在某些大平台上呼风唤雨的人，其实就是个反光镜，但是自以为是发光体。殊不知那平台就是个小板凳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自己单干时，板凳一抽，连上吊都够不着绳儿。

　　再比如，企业圈里装腔派里最具迷惑性的一门叫做“装伟大”。凡入此门，剧本如下——演员：入行挺长辈分挺高想法挺多然则没达到自己预设的功名利禄目标值的人;风格：清高飘逸;表情：痛心疾首;语气：掏心掏肺;台词：“我如果为了钱，我不会做这个事情，有的是其他让我更轻松挣大钱的事，我就是想帮助这些有需要的人!”或者“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我早就移民了，天天读书晒太阳，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是有社会责任感的!”……

　　需要注意的是：装“高冷”是有副作用的，其实谁天生高帅富?大家都是苦出身，屌丝看屌丝，心里乐滋滋，你装的越HIGH，你的事就做的越LOW。

　　(丁爱波，《齐鲁周刊》首席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