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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偶然事件

2015-05-01 09:57 未知/ □老四 /

  ■老四专栏

 

 

  1

  1976年,母亲15岁。

  秋天,哀乐响起,她跟随悼念的队伍来到县一中操场。多年后她曾一次次反省,为什么那一天偏偏穿了一件带有花纹的衣服——因为这件不合时宜的衣服,她被老师揪出人群,和作为集体的队伍分离,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操场一角。

  她难过至极,痛哭流涕,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天塌地陷”,一方面是因为不合时宜的衣服。所有的哭声汇聚成一个哭声,这其中有她无助而又真诚的哀伤。

  第二年,她正式成为县一中的高中生。农村学生每月补助两块钱,花不了,每个月她会买一些食堂剩下的蔬菜带回家。从县一中到她的村子,中间隔着一个叫茶棚的村庄,这里住着她的三姨。一次,庄稼地里冒出一个疯子,她惊恐地往最近的村庄跑,躲在村里久久不敢离去。又过了几年,她嫁到了这个村子。

  39年后的2015年,母亲在济南看孩子。偶尔唱歌哄孙子睡觉。经常冒出嘴边的两首歌,一首唱道:“嘟嘟,汽车开来了;滴滴,我是小司机。小朋友们请上车,汽车开到北京去……”另一首唱道:“Orient's red,sun rises.China created Mao Tes-tung……”单词发音不准,唱腔却还圆顺,让她写出来,一个单词也不记得了。她曾无数次给我唱,现在又唱给她的孙子。

  第二首歌的名字叫《东方红》。

  2

  1997年,我12岁。

  前一年的地震没有带来什么波动。我们坐在教室里,老师跑进来说,地震了。还没来得及往外跑,老师摆摆手,“不用动,已经结束了。”夏天,我住进自家院子里搭建的地震棚。住了几天,太闷热,又回到屋里。整个地震以及地震传闻期间,没有任何建筑损失,全县唯一的伤亡是,镇初中一个惊恐的孩子从二楼跳下,摔断了胳膊。

  初春,乡村小学校,广播里第一次出现哀乐。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了一个人去世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之前的《思想品德》课,“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没有人痛哭流涕,上课下课,一切井然有序。

  夏天,我们准备小学毕业考试。考得好的可以读镇中,剩下的人只能去联中。老师拿来两篇文章,让我们每天早晨大声背诵。“作文题肯定是这两个之一,背过了,到时默写上就行。”两篇文章,一篇是庆七一,一篇是香港回归。

  考试来临,作文题目不是七一,也不是香港回归。有一道题目,试卷上画了一个弹簧秤,要填出这种秤的名称。我填的是牛顿秤。考完后,我跟每一个同学炫耀牛顿:“你们都错了”。他们露出遗憾的表情。老师表扬我:“是叫牛顿秤。”

  3

  2003年,我18岁。

  非典来的时候,我选择了“跑校”,即告别宿舍,每天晚自习后回家睡觉。早晨,班主任拿一支温度计站在教室门口,测量每一个人的体温。一天三次,他测一次,我们自测两次。一次我胡乱填了37度,他把我拽出教室,趔开架式,拿温度计往我耳蜗里塞。我的同桌住在车站家属院——车站是非典重灾区,从北京逃回来的人第一时间会在车站出现,我们避他唯恐不及,让他不要再上课了,赶紧回家休息,或者坐上车去他的北京。

  一个人花五百“巨款”租了一辆车从北京逃回来,还没下高速就被抓走了;另一个倒是回到了老家,被镇里的人隔离在自家院子里,两个星期不准外出,民兵荷枪守卫,声称他若走出院子一步,立即击毙;我们村的二流子小五成了最大的英雄,他把守的村口,一个外村人也不放进来,让我们感激不已。我们村是县城通往西边十几个村子的必经之地,外村人绕开村庄,陷入泥泞的庄稼地。

  这一年,北京是可耻的,外地人是可耻的,外村人是可耻的。

  这年高考最操蛋。之前十几天,每个班的班长团支书被抽调去搞演习。我是团支书,和“光棍”一起接受了这项光荣的任务。“光棍”是班长的外号,也是我的外号,我俩之间以之互称。在我们当地,“光棍”有多重意思,其中一个是土匪。我们喜欢土匪,以土匪自居。

  “光棍”被一群医生塞到病床上,推着狂奔。我作为被隔离的一员,随着医生、老师穿过一间又一间教室,被关到一个空屋子里。许久没人来开门,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我嘲笑“光棍”,简直就是个玩偶。他发誓,第二天决不再当病人,要像我一样被隔离。果然,第二天,我成了病人。

  那天还来了记者,我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无冕之王。多年后当我也加入这个行当,想起当时举着相机畏畏缩缩的那个驼子,不禁悲从中来。巧合的是,十年后,作为媒体记者的我,为了做一期回顾非典十周年的专题,走进一家图片资料室。

  十年前的无数照片摆在我面前,我一张一张挑选,空荡荡的街道、全副武装的医生、惊恐的人群,我又回到多年前的那场瘟疫。胶片时代的好处是,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纸上的生活,而不是密闭在电子档案里的虚拟文字。

  照片上的人,如今都增加了十岁,他们经历了短暂的定格,然后继续生活。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在照片上表演。我知道,这些人的表情和动作大都是不真实的,甚至摆拍。那些平面媒体总是对事实满怀恐惧,让采访对象做出各种样子,按照设定的方向去痛哭或者微笑,即使绝望,也快乐地拥抱死亡。

  我回到了胶片时代,有触感的照片总让人产生亲近感,仿佛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而在数码时代,照片的随意化使得摄影本身的意义几近丧失,表情泛滥的后果是人们不再珍惜表情,以至于到最后所谓的表情消失了。

  一个信封从照片堆里窜出来,我顺手拿起,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有十张,是一个中学进行的一次抗击非典演练活动。我看着这些照片,一时间呆住了。这些天真的孩子,装作恐惧的样子,被穿着白大褂的老师推搡着。担架上,一个男孩嘴巴大张,在说话。旁边一个女孩盯着镜头,幸灾乐祸的笑容绑在脸上。

  男孩在说话,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没有臆测,没有想象,没有编造。我真切地听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呐喊。一瞬间,我回到了少年的身体里,回到了多年前的县一中。

  女生说:“这些人都是你的摆设,你像一个皇帝。”

  我说:“不,我像太监。”

  女生说:“所有人都在为你而忙碌。”

  我说:“他们在忙他们自己。”

  高考结束,一切烟消云散,之前的几个月宛若一场梦。我骑自行车绕过村口被小五用作路障的一段圆木,来到学校,准备填志愿。那年很多同学选择了北京的学校,但没有一个被录取。

  恢复元气的北京,再次成为淹没无数年轻人梦想的乌托邦。

  4

  2008年,我23岁。

  地震的第二天,我在临沂找工作。一群学生聚在广场上搞募捐,我把十块钱塞进捐款箱。没几天,博客上出现了大量地震诗。他们堆砌出的无数文字垃圾,把诗歌带回到大跃进时期,一场又一场赛诗会,成为地震后的全民“狂欢”。

  悲伤是一样的,无助是一样的,进口是一样的,出口也是一样的。

  书店里出现了大量地震诗集。有人庆幸说和时代同行的悼念活动,终于把诗歌拉回到主流话语的中心。但历史最终证明,这必定成为诗歌界的一次集体丢人现眼。在大量诗歌垃圾中,唯一一首,让我读出了语言背后灵魂的震颤,那是朵渔的《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在此摘录几句:

  今夜,大地轻摇,石头

  离开了山坡,莽原敞开了伤口……

  ……

  今夜,我必定也是

  轻浮的,当我写下

  悲伤、眼泪、尸体、血,却写不出

  巨石、大地、团结和暴怒!

  当我写下语言,却写不出深深的沉默。

  今夜,人类的沉痛里

  有轻浮的泪,悲哀中有轻浮的甜

  今夜,天下写诗的人是轻浮的

  轻浮如刽子手,

  轻浮如刀笔吏。

  肤浅的悲悯本身就是廉价的,那些虚假悲悯的诗行,注定成为被嘲讽的对象。朵渔为诗歌写作介入公共事件提供了一个范本。

  7月之后,地震的阴霾逐渐散去,另一场国家记忆进入很多人的视野。此时我已走出校园,告别集体宿舍、集体暖气、集体浴室、集体食堂。每天为奥运会的召开倒计时,采访前奥运冠军、体育专家、做健身器材的企业家。大学里延续下来的荷尔蒙,让我对奥运会充满了激情。我还第一次去了北京,住在地下室改装的小旅馆里,聆听楼上下水道的声音,以及不远处奥运会的痕迹。

  8月8日,我把一个女生带到花园路一家小旅馆。奥运开幕式惊艳上演,张艺谋抵达人生的巅峰。宾馆的电视发出耀眼的光芒,此时,全天下的电视都在闪耀光辉。从身体意义上讲,我和那个女生一起,告别了一个状态,迎来了另一个状态。如果不是多年后她成为了我的妻子,这将是一个略带忧伤和亢奋的爱情故事。

  接下来便是一个人散淡的日子,几年时间,我换租了三个地方,楼房、平房、楼房,群租、独居、群租。第二年,全运会来临,我没有被允许参与报道。此时,集体生活延续下来的激情已消失殆尽,我成为这个城市中夹着屁股乱走的年轻人中的一员。最近读到和我同代的评论家杨庆祥的文章《八零后,怎么办?》,心有戚戚焉。他谈到,2008年的他能和这个社会和国家的想象保持一致,是因为那时他以学生的身份,生活有保障,安全而温暖;而进入社会之后,被抛弃的失败感让他开始寻找一代年轻人的历史定位:“作为一个个体,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失败,我的失败也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如果一代人都面临着这种失败的境况,我们是否该拥有某种失败者的自觉?我们是否应该在这一失败中发现一些什么?”

  有很多年,我感觉自己和这个时代没有分毫关系,一切大历史和我擦肩而过。后来,我逐渐发现了之间的关系,时而紧密,时而松散。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的兴奋超过了失落——大学扩招影响到我读大学的质量,以及接下来的找工作。后来发现的越来越多,我和这个时代成为紧密的朋友。然而到最后才认识到,我依旧是被忽略的个体。

  5

  2015年,我30岁。

  临沂西安乐村,486名抗战将士遗体埋骨荒野,至今77年。77年前的临沂阻击战,是台儿庄大捷的一部分,国军以25000人的代价,歼灭日军5000余人。冰冷的数字背后,一个逝去时代的残破面孔展现在当下。

  我在486具遗体埋骨的小树林停留,春天已经来临,夕阳扫过冒新芽的树枝,打在我脸上。77年前,这些年轻的军人被抛弃在祖国的荒野上,多年无人问津。而今,历史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将抗战和当下联系到一起,不同时代的国家想象融为一体。作为个体的我,作为个体的数字486,在这个春天的傍晚,进行了第一次握手。

  (老四,本名吴永强,《齐鲁周刊》首席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