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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颗海星没有海

2015-04-06 23:20 未知/ □张霞 /

  ■张霞专栏

 

 

  该给他一个什么名字呢?这个瘸腿鞋匠。

  他现在应该56岁了,是个流浪汉。看不出颜色和料子的衣裳,天生长在他身上。左门牙缺口,一笑就能看见褶子里黑泥鼓出来。偶尔从裤管露出来一截不能走路的腿,也就木棍粗细。

  我想,叫他陈海星吧。他只告诉我他姓陈,河北衡水人。

  第一次,我仔细认识他的时候,他54岁。是一个中秋节。

  我们做一个选题,叫《不一样的月亮》。想书写街头卖淫者、女子监狱里的囚犯、孤儿院、养老院和街头流浪汉,他们的中秋。

  我找上了他。

  在此之前我们认识已经四年。

  四年,陈海星活在我的眼眶里。陈海星住在市中闹市的一条小吃街末尾,房子就建在这座城市的文庙,也就是从前的贡院门口。是一张毡。

  陈海星还有一条狗和一架修鞋机。

  这四年,中午吃午饭,清晨傍晚回家,我都经小巷子路过他。他住在我生命的摄像机里。

  冬天早上,我见他,他经常还裹着一张油黑棉被,脚掉在毡毯外面,狗有时蹲一旁,有时挤在被窝。夏天,他也不知和附近什么人,在一张油黑纸上下象棋,叼着着烟笑,旁边儿有酒瓶,总是坐着。坐在毡毯下面的破布上。

  找上他的那天正好穿了一双高跟鞋,方头,弧形方跟儿,跟上还有一弧圈的紫色,从遥远的漠河淘过来。

  走到他面前一米,我脱下左脚,蹦到他马扎上。

  “你看,鞋跟旁边儿的掌稍微有些起翘了。我觉得会掉跟儿。”

  “六块钱。”

  陈海星拿在手里掉了个儿,掏出一根铁钉砸了进去。

  铁锤“哐哐”,钉子从鞋底伸进鞋内面,他又将冒头的尖钉砸了个弯儿,就这么递给了我。

  “啊?哦。你……”“你今天生意好不好?”

  边思忖家门口那个福建人,不知可否能给撬出钉子?我边踌躇着,该如何跟这个人套话。

  “你给我住手!你给我过来!你把相机给我拿过来!”

  陈海星突然一声大吼,青筋从黝黑的脖子上鼓起。

  他是冲我们对面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吼的。

  “我是X报的记者,来拍几张片子。”

  路对面的小伙子,一时,有些讷讷和白净的慌张。

  “你问过我了吗?你把相机给我拿过来。谁让你冲我拍了?”

  陈海星不断吼叫,让他把相机拿过来。

  “哎,是啊,小伙子你应该先给大爷打声招呼。”“没事儿没事儿,你把相机拿过来,给大爷看一下,看一眼就行。没事儿,没关系,你过来。”

  我像天助一般找到了我和陈海星这个流浪汉,我们两条河流中间的空隙。

  小伙子浮板一样过来,递过相机,掏出证件,然后被陈海星笑着撂进人流里。

  “肖像权,肖像权,小伙子,你是记者也要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有肖像权吗?”

  “大爷,您懂的可还真多啊!”

  我赶紧也像倒地一样,对着这个流浪汉,趴出了我的姿势。

  “我每天听收音机,流浪人员在城市居住多少年就可以获得城市低保,什么叫临时户籍,我什么不知道?”

  锤子被陈海星的黑手随手扔在脚底下,油黑一个半导体就在针线盒子里,陈海星坐在修鞋机旁。他抚摸着柔顺的狗毛告诉我。

  “是,是!您真是不简单!大爷,您来济南有几年了?”

  那个下午,陈海星守着文庙,唾沫横飞。

  陈海星给我讲完了他的大半生和他的三条狗。

  在他当时意气横飞的唾沫里,他是河北衡水人,54岁,因为举报河北农村的大队书记贪污,从一个农村会计变成逃上火车的流浪汉。他列举着杭州、福建、鼓浪屿、包头等等二十几个我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城市,告诉我,他的足迹。

  没人谈及,他如何成为拐子,那个下午陈海星喝着青岛啤酒,递给我一根叫做“黑猫”,据说比我兜里的贵三倍的香烟,我们聊起了开支。

  “活着,要计划好开支。就像今天,我只开张了你这么一单生意。就得为以后好好算计。”

  陈海星和我聊起,他没后,也不介意,远在河北老家的哥哥有子侄,他在济南驻扎了十五年。剩下时间我们都是在谈论他的狗。

  当时那条狗叫阿黑。

  黑子已经四岁,健壮又毛发油亮,陈海星花120块托人从济南唐庄买来。也就是这小黑,在我四年生命的相机里,每天在脖子上套着缰绳,拉着陈海星一步一步前行。

  “我现在晚上不住文庙门口了,有个大学的社会学教授每月给我一百块,在将军庙租了一间房子。”

  陈海星摸着他的狗,狗在我们中间抖毛,有时候舔陈海星的饭缸。

  “它也不让我省心。前几天,背着我,把一碗肉汤都喝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咳嗽,一直咳出血,带它去宠物医院花了快两百。我口咸,他不行。”“黑子之前,我还有两条狗。”

  陈海星说起了他所有的狗。

  在阿黑之前,陈海星的一条狗是附近的“明星大黄狗”雪儿,一条叫呆呆。

  雪儿是一头健壮的大黄狗,跟从陈海星8年,那时的陈海星用废弃的毛毡毯、塑料布在文庙门前搭建一个帐篷当做居所,夜晚雪儿睡在帐篷外守门,上午九点陪老人开张修鞋,午饭时间雪儿用缰绳拉着老人去买菜汤,买馒头。去滑行,去散步。

  2009年,农历腊月二十九,雪儿被人偷走。

  “整个年都没过好。”

  丢了雪儿之后,文庙里的一只流浪狗产下呆呆,陈海星把呆呆用稀饭喂大。很快呆呆也没了。

  2010年,老人被清理市容的街道办人员通知,“不得在庙门前居住”。

  “门口大骂了几天。”

  一位在文庙里开画展的大学教授,把骂声中流浪的呆呆送到了流浪动物站。

  ……

  “你给阿黑吃的倒不差。”

  “我吃啥它就吃啥。它给我出了不少力。”

  我们的谈话在阿黑的吃食里结束。临套上钉鞋之前,陈海星突然问我:“你是干啥的?”

  “就是给人送报纸,我也给你拍几张,回头让他们发了,送几份给你。”

  “你可以认个干爹。教授就是好几个人的干爹。”在我穿上鞋之前,陈海星劝我。

  我们互相笑了,走了。

  再之后,一篇关于陈海星的稿子出来了。我这么形容他,“采访间,记者恍惚觉得一条狗、一架修鞋机的老人,仿佛‘达摩流浪者’,蜷缩在马特峰那快岩凸上,对世界说着他快乐又无所谓的感觉。”

  除了换来几百元稿费,以及一些赞扬,我并没有去幻想因为我的文字,给了陈海星捐助和城市低保。送报纸的时候,我随身带了一些花生和核桃。

  “或许能下酒,看你爱喝酒。”

  陈海星剥开一粒花生米。

  “你们这边啊,都是这么小粒子的花生,这是榨油的。我们那边,花生要有毛栗子大,我从来不吃这个,不过有一年我到杭州,有人送给我一兜,我一尝,还挺香。”

  我笑着走了,陈海星也点头笑了笑。从此之后我们成了互相路过时的点头之交。

  有时他又和不知哪儿的人下象棋,摆着哪里来的啤酒,哪里来的,比我贵三倍的香烟。我们总是对视一下,点头笑一笑。

  2014年,我突然遇见一件事儿。

  我的出租房门上,从入夏开始,频繁多了小纸条。

  一开始是红色宣传页上歪歪扭扭的字。

  “能否认识一下?”“美女,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打给我。”

  随着我越来越多的一脚踢在门口,纸越摞越厚。有一天门缝里突然钻进一张油印书上撕下来的,色情图片。最后干脆就是一本小开本色情杂志。

  我拾到写字台,津津有味的看完,连同那些字条一起捡进门,拍了照。

  又过了几天,午睡刚醒,我换下睡衣穿戴整齐,从木门的钉子上拿起悬挂着的方包,想出门上班。

  一抬头,木门上方的玻璃窗,正有一张看着我的脸。

  这次,我打开门,追出两条街。又把附近几个合居男舍的门一一踹开,拿着手机站门口。

  “谁要认识我?来,过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过来吧。过来。不要紧。存一下我手机号。”

  “不是我们,怎么可能是我们?你没听到脚步往楼外跑了。”

  寂静几秒,里面有男人回应。

  “嗯。那下午不上班吧?还在家吧?”

  我拨通几个朋友的电话。

  “这事儿没法办啊?”“他们有多少人?打他们一顿?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要不报警?报警估计也就是笔录一下,也找不出谁啊,你连人脸都没看清。”

  最后我执着的,报了警。

  字条、图片、照片收走,警察过来询问了我的职业,年龄。

  “以后你千万不要追了,太危险,别出门。”“一看到人就报警。我们给你记录在案了。安全第一。”

  警察收拾纸笔就想走。

  “这不行。你们得先随我看看我追他的几条街。得走到我追丢他的地方。我必须为你们提供大致线索和侦破方向。”

  铁灰色的警服“噗嗤”一声失笑,跟随着我在大太阳下走了几条小胡同。去的时候我们路过陈海星,互相点了一下头。

  “现场看过了。我们都记录下来了。记住我们说的,有事儿先报警。第一时间报警。”回来的路上铁灰色一直对我叮咛不断,我“嗯嗯”不语。

  “你这是有什么事儿吗?”陈海星突然从地上冲我发问。

  我望着修鞋机,略述了几句。

  “警察同志,你去问问她邻居那几户,办暂住证了没有。”

  嘶哑的声音从修鞋机里冒上来。

  “对。是。你们必须去问问那几户合租的住户办暂住证没有。”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们带没办暂住证的回去,也顺便核对一下字迹。”

  从此小字条没见过,我和陈海星还是常见面。又送了一包花生。只要是没太多人在身边,就还是互相点一下头。

  (作者为《齐鲁周刊》首席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