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雪专栏:你是否曾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1
我曾采访过的烟台女作家王秀梅,她曾经长久思念一个从未谋面的贼——某一日在她带儿子钢镚从商场五楼电影院出来时,发现车子被人撬开过,偷走了一对蓝牙耳机。
王秀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遐想,他是不是《陈北坡的火车》中小龙那样的贼,一个瘦棱棱的小家伙,戴着偷来的蓝牙耳机,听小鱼唱过的那些关于流浪的歌?
她跟我说,“我希望永远有蓬勃的流泪的冲动,让我去写这样的人,目睹或想象在他们命运中发生的故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无法忘记一个女出租车司机的眼泪。
那是一个酷夏的午后,我打车去一个同事家里。太阳热辣,女司机却连空调都没开,车里的蓝色椅套又不甚干净,一块黄色的污垢静静地躺在我的视线之内。这让我焦躁,却又突然倦于说话,呆呆盯着女司机脖颈上的汗渍,希望这煎熬快点过去。
幸好路程并不长。
在同事家楼下,我请女司机和我一起稍微一等,她面无表情地把车停在大门边上,我正暗自嘀咕,难道我具有让别人拒绝说话的特异功能?只听“砰”一声,车身剧烈地震荡了一下,扭头一看,一辆日本小车子直直地撞了上来,女司机响亮地骂了一声,便待下车,日本小车子的司机,一个中年男人竟然车头一拐便要扬长而去。
女司机急了,一跃而下,双手叉腰拦住了中年男人。她是一个非常瘦小的女人,此时却连头发都要根根竖起。男人气定神闲地点起了一根烟,在女司机连珠炮般地质问下,弹了弹烟灰,说:“你把车停在这里,不就是找撞么?”如果他开的不是一辆极为便宜的小车子,我真怀疑他是传说中的飞扬跋扈二世祖。
疑似二世祖走下车,对女司机说:“你愿闹就闹,我有的是时间,正闲得蛋疼呢。”
我想起《茶馆》里结束时常四爷有一句台词:“盼哪,盼哪,只盼着谁都讲理,谁也别欺负谁!”
瘦小的女司机愣了。
她突然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容易吗我,一个女人一天要开十几个小时车,要交好几千块的份钱……”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正在悠闲地吐烟圈。可是我在他的胖脸上并没有看到悠闲,生活让他的烦躁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脸上。一股戾气。
突然想起有新闻说,福建某男子因为心情不好,将自己年仅一岁多的儿子投入河里,随后报警自首。
2
这个世界,充斥着面目焦躁的人们。
有一次抛锚,我只好把车慢慢停在了马路边上,刚刚打开双闪,就被车窗外一连串的喊叫弄糊涂了,打开车窗,一个大妈愤怒地冲了过来,简洁有力地对我说:“走!”我茫然看了看前后四周,似乎并没有碍着谁的事啊,她显然也不是交警。
我试图向大妈解释,她却以一种比扒了她家屋顶还要愤怒的口气继续呵斥驱赶我。
奶奶的!真是不可理喻。我一边想,一边给汽车维修店打电话,干脆不予置理。
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妈又过来敲我窗户。我摇下玻璃,“姑娘,你让我卖点东西不行吗?”大妈那张愤怒的脸竟然变成了哀求。一辆卖把子肉的小车停在她身后,我这才搞明白,原来是我占据了她摆摊的位置。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不能够好好说话,让她认为这个社会充满了敌意。也许她曾被城管同样轻篾地呵斥驱赶过,也许她无奈地发现,当个体的愤怒如此渺小,屈服和顺从才能为她打开另一扇生存的大门。
她对世界的表情如此前倨后恭,让我想起了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只有一种解释,她曾被这个世界粗暴对待,所以她也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温柔相待。
3
关于表情,中国人一向推崇的最高境界是:不动声色。这些年,在国势和全球化影响之下,中国人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很大变化,更生动,更丰富,更鲜活。但在我们身边,那几张脸却多了起来:欲望脸、焦虑脸、谄媚脸、锥子脸,还有一种无奈的表情叫“橡皮人”。
出租车女司机和把子肉大妈的故事平淡无奇,每一个人大概都会在生活中遇到,但在某一个刹那,却让我内心的沉重难以自抑。
如何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应当说,人人都有不高兴的权利。它属于一项基本人权。问题在于,整个社会都充满戾气,草根阶层如此,部分智识阶层也是如此。
打开他们中一些人的微博,相信不止一个人会发现恍若置身语言的公共厕所。有同事吐槽,一次给某大v留言,换来的却是婊子与生殖器的辱骂。
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现代的物质环境和传统的权力风格下,这造就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这变化已经让人来不及顾忌姿态的美丑,或者无从美丑了。
早年生活苦,中国人发育不好,现在人营养充沛,成色基本不错。但状态普遍不舒展。
其实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余华的《兄弟》描绘了两个时代的相遇,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
我们都病了,不过不是病在表情,而是病在国民气象。
4
长假过后的周二,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在早上七点半就抵达了单位楼下。一大堆未完成的的工作像猛兽一样在等待着吞噬我。传达室大爷看到我,乐呵呵地说,今天你是第一名呦。我笑了一下,内心仍然焦躁不安。
大爷接着说,我看到你上期的专栏了,你也不容易啊。你父亲还是老大学生?
我一边回答,一边被大爷一句无比朴素的“不容易”逗乐了,想笑,又想哭。
很显然,大爷有着一颗悲悯的心。
庸众往往是残酷的,但每个人是善良的。
(顾玉雪,《齐鲁周刊》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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