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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我们天上见

2013-03-08 10:20 未知/ □蒋雯丽 /

 

  “当我十三岁姥爷去世的时候,我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雯丽,你的童年从此结束了。’”

  “我其实没有妈妈想象的那么悲伤,不是爱不够深,而是我相信姥爷的灵魂去了天上,他在那里等我。在一起。”

  2009年,蒋雯丽首次自编自导,讲述自己和姥爷故事的电影《我们天上见》摘得釜山电影节“最受观众喜爱电影大奖”。2013年,《姥爷》作为蒋雯丽首部散文随笔集,在电影《我们天上见》剧本的基础上,添加诸多生活细节,讲述真实的童年故事。从蒋雯丽幼年时期,年近八十岁的姥爷照顾她——帮她洗澡、给她喂饭、带她上学,到文章最后姥爷弥留之际,生活不便、反应迟钝,她给姥爷喂饭、帮姥爷洗澡、照顾姥爷……电影《我们天上见》完整版DVD将随书赠送。

 

  姥爷个子不高,偏瘦,象征性地拄个拐杖在前面走;我个子也不高,麻秆一样瘦,晃晃悠悠地跟在姥爷的后面。

  我们一前一后地去买菜,姥爷提起菜篮子,忘了拐杖,我在后面拄着比我还高的拐杖跟着。

  老人走得慢,小孩比老人走得更慢。

  我们一前一后地去捞鱼虫,姥爷提着水桶,我扛着渔网,红通通的鱼虫让我们俩都欣喜若狂,赶紧跑回家把鱼虫放到鱼缸里,满意地看着鱼儿张开大嘴狂吃。

  我们一前一后地去领工资,那是每个月最殷切盼望的日子。到了窗口,姥爷把我举起来,我递上姥爷的私章,领来姥爷38元2角的工资。

  我们又一前一后地直奔糖果店,这一次,我在前,姥爷在后。

  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糖果店的售货员,每天能看到、摸到那么多的糖果和点心,不吃都高兴。

  姥爷去洗澡我跟着;姥爷去理发,我也跟着;姥爷去会朋友,我更要跟着;有时候,姥爷去上厕所,我还是跟着,那时候我们居住的大院附近只有一个公共厕所,我们分别站在男女不同的队列里,排队等候进去,谁出来得早,谁就会在外面等着对方,一起回家。

  我最开心的就是坐在姥爷腿上,问他那个问了成千上万次的问题:

  “姥爷,你喜欢我多还是喜欢大姐二姐多?”

  姥爷每次都像第一次回答一样,认真地举起双手比划着大小:

  “我喜欢你这么多(比较夸张地),喜欢你姐姐这么多(缩小了一半以上)。”

  从离开幼儿园开始,我就不再跟妈妈睡觉了,正儿八经地搬到了姥爷的大床上。

  姥爷的大床是个西式的双人床,在卧室的拐角靠墙摆放着。

  那是个棕床,有弹性又透气,但是不耐用。薄薄的一层棕,交错编织在一起,像一只巨大的网。有点像现在小朋友们跳的蹦蹦床,虽然它的弹性没有那么大,却不防碍我在上面载歌载舞。

  蚊帐是舞台的幕布;床单、枕巾是我的戏服;床以外所有的空间,是想象中的观众;我,就是那个陶醉在自我世界里的小疯子——一会儿是七仙女,一会儿是林黛玉,一会儿是刘胡兰,一会儿是吴琼花……

  正当我如醉如痴的时候,突然,一只脚从棕床伸了出去,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一瞧,棕床被我跳了个大窟窿。

  姥爷请来补棕床的师傅,把被我跳漏的地方补起来。补一次棕床得花不少钱呢,可是,姥爷并不生气,也依然允许我在上面载歌载舞。跳着跳着,我长大了,棕床的补丁也越来越多。

  那张床,也是我跟姥爷的天堂。

  每天晚上,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我跟姥爷就开始做我们每日一次的床上“八段锦”。

  “八段锦”是一本自我保健按摩的手册,里面有一套完整的从头按摩到脚心的动作。姥爷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次大约半个小时。

  先从按摩脸开始,眼睛、鼻子,然后叩齿、鸣天鼓、转眼球、推腹……直到两只脚对搓,搓到脚底发热,整套动作才算结束。

  姥爷边做边喊着口令:

  “转眼球。向左转,一、二、三、四。向右转,一、二、三、四。叩齿二十次……”

  姥爷偶尔斜眼看看我的动作,发现不对或者偷懒,立马纠正。这样的一整套下来,不说气喘吁吁,也热血沸腾了。现在想想,姥爷能活到九十多岁,除了爱养花、交友,也跟注重自我保健有很大的关系。

  那可真是我跟姥爷的快乐时光啊!

  一天早晨,爸爸特别早就来到姥爷家,无意中看到了熟睡中的姥爷和我。

  晨光中,一老一小,一个九十多岁,一个十二岁,脸对着脸,鼻子里的气息都可以吹到对方的脸上。

  这一幅相濡以沫的祖孙图,让爸爸感慨万千。除了对姥爷这么多年把我一手带大的感激,和作为父亲的自己从未体会过这种与女儿如此亲近的遗憾,还有一种担忧,那就是,这一老一小如此近距离地呼吸,会不会影响到孩子的身体健康?

  思前想后,爸爸决定让我跟姥爷分开来睡觉。

  这可是个重大的决定。爸爸让妈妈去说,妈妈不同意。

  “我开不了这个口,爸爸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开不了口也得开,为了孩子好。”

  “要说你去说,反正我不会去说的。”

  爸爸硬着头皮,跟姥爷说了他的想法,最主要的,是从我的身体健康的角度来考虑。

  姥爷没有说话。

  过了两天,爸爸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折叠床,把它铺在了客厅里。

  姥爷无言地把我的被子、褥子和枕头搬到折叠床上,铺好,然后,拉着我的手,坐下来。

  “小雯丽,你长大了,从今天起,要自己睡觉了。”

  “不,我一直都是跟你睡在一起的,不能分开。”

  “我也不想跟你分开,但是,你爸爸说得对,为了你的健康。”

  “我很健康,我就不分开。”

  那天晚上,我跟姥爷,一个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哭,一个在卧室的棕床上哭,我们的中间,隔着一道墙。

  “姥爷,我一个人睡不着,让我到你的床上睡吧。”

  “我们开着门,说着话,你慢慢就睡着了,就跟我们在一起一样。”

  就这样,我们俩哭着,说着;说着,又哭着。

  慢慢地,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