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湖
编者按:
林少华眼中的乡村,是城市的另一面,也是一个人的另一面,城市是物质的,而乡村恰恰是精神的。侯寿伟的诗,细碎的情感,温婉的语调,带有生活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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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城
□林少华
暑假即将结束,我得告别乡下回城了,回到我的户籍和工作单位所在的青岛。乡亲们知道我要回青岛,都羡慕地说青岛多好啊,在电视上见过,简直好上天了!可我——这么说是有些对不住青岛——真不太想回青岛了。也不仅青岛,即使上海北京伦敦华盛顿也不想回,不想回城。真的,不是说谎。若无特殊需要,我一般不说谎。
甭说别的,单说早上开门。城里开门就是大煞风景的水泥楼梯,而乡下推门就是满院花草。窗前一排,从房门到院门两排,真正花草拥径。九月菊、万寿菊、高粱菊、大波斯菊、蜀葵、凤仙、步步高、大丽花……五彩缤纷,争妍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而最吸引我的是木篱笆上的牵牛花。牵牛花是一个多月前我从村路边挖回栽的。不出十天就开花了。始而两三朵,继而五六朵、七八朵,现在已经数不清了——忽一下子爬满木篱笆,娇滴滴在绿叶间举起无数支紫色粉色小喇叭。乡下起得早,我清晨五点就起来了,而五点正是牵牛花的“少女时光”,刚刚张开的喇叭花上噙着晶莹的露珠。微风吹来,流光溢彩,摇曳生姿。轻盈,但绝不轻佻;单薄,但绝无破绽。可以说,牵牛花是我每天清晨的一个惊喜,喜得我不知在爬满牵牛花的木篱笆前来回走动多少次。有时我会想起王小波的话:“用宁静的童心来看,这条路是这样的:它在两条竹篱笆之中。篱笆上开满紫色的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落了一只蓝蜻蜓。……维特根斯坦临终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句话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从牵牛花丛中走过来了。”而这段话给我的感觉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从开满牵牛花的篱笆间走过。
看罢牵牛花,大约六点开始伏案工作。六点到十二点,六个小时即可完成——翻译也罢写作也罢——在城里一天的工作量,效率奇高。而且不觉累。怎么能累呢,累了就出门看花,看花间的蝴蝶和蜜蜂,看满园的瓜果蔬菜。一看就文思泉涌,就有漂亮字眼扑来脑门。
傍晚外出散步。出镇,出村。风歇雨霁,四野清澄。山衔落日,野径鸡鸣。庄稼地。大片的玉米,齐刷刷排列开去,如威武雄壮如荷枪实弹的仪仗队。小片的谷子、大豆,为玉米田激昂的旋律增加几个低回的和音。偶尔闪出向日葵骄傲的脸庞,如万顷碧波中几点金黄色的归帆。雨燕优美的弧线,偶尔的蛙鸣和知了声,野花蒿草的浓香。尤其脚下和眼前的路,沙土、荒草、车前子、马兰花,隐约可见往日牛马车辙,在庄稼的簇拥下向远方蜿蜒而去。我多么想沿这样的路一路走下去,走到地尽头天尽头……
小镇入睡早,不到八点就全部熄灯了。只留下月亮和我、我和月亮,可惜我早已过了恋爱年龄。但我还是搬一把帆布椅,半坐半躺地望着月亮出神。月亮真亮,月光真好。真正月华如水。上下澄明,清辉万里。山的曲线,树的剪影,花的芬芳。索性倒一杯酒附庸风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啊,古人才懂生活。诗,诗意,诗意情怀,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除了抽水马桶,现代人、现代城里人有什么可吹的?
还有,十架豆角,五架还没摘。两垅西红柿,仍然硕果累累。芹菜、生菜、白菜正绿意盎然……就这么扔下它们回城了?实在舍不得。不想回城。但我必须回城了,想也罢不想也罢。这就是生活。
(林少华,中国海洋大学教授,著名翻译家、专栏作家,因翻译32卷村上春树文集而为广大读者熟悉。)
这些年(外一首)
□侯寿伟
这些年,我们就这样过着
我们各自的生活
黎明被我们一天天用旧
黄昏被夕阳一天天镀新
这些年,我摸着自己的胸口走过来
我们的心依然是昨天那颗
却已经极少有往日的心跳
这些年,故乡的庄稼一茬茬地露出来
被父亲收割回家
我也参与过其中很少的几次
父亲在一次次庄稼的收割中
影子渐渐减小
这些年,我触摸了太多太多人的骨骼
他们弯腰的姿势不同
膝盖有着不同的疼痛
而我平凡的生活 也
已经甘于像现在一样平凡
这些年,我的期待一再被改写
心灵已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失去的和剩下的
我曾打碎过一面镜子
镜子毫不客气地打碎了我的脸
我花掉了一张纸币
纸币也犹豫着花掉了我
在活过的近三十年中
我不断地在失去和剩下之间游走
我触摸过胡同口一棵树的年轮
邻居们失去了乘凉的绿荫
剩下一座私人所有的房子
为此邻居们参与过一场争执
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剩下友谊无家可归
我们失聪、失明、失语、失眠
剩下耳朵、眼睛、嘴巴和身体
我们失去思考
剩下头颅
失去的和剩下的
于灵魂深处谈论、争执
一会儿在我们身前
一会儿在我们身后
(侯寿伟,齐河县人,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