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东第杯征稿连载
《老照片》里的人生况味
□冯克力
第四十八辑《老照片》里曾刊出过一张“祖孙三代的合影”。作者鲁人作为这个家族的第四代子孙,结合这张照片,向读者讲述了先辈们的多重命运。
作者的曾祖,早年在乡村边教私塾边学做文章,一心想博取个功名,但未及如愿,科举便废除了。而作者的大爷爷因染上了抽鸦片的恶习,早早便离开了人世。三爷爷年轻时曾沉迷于赌博,虽然后来金盆洗手,但终生碌碌。
作者的祖父则曾为家族的振兴争得过一线希望,在东北奋斗了几年,开了自己的织袜厂,一度很红火。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日本人侵占东北后,严控中国人对棉纱棉线的收购,祖父的生意一落千丈,最终倒闭。后来,作者的祖父被迫返回关内,又在北平、天津尝试过多种生路,终不得志,一家人只好又回故里务农去了。
先是科举的废除断绝了前辈耕读上进的通道,继之是舶来的毒品和传统的陋习摧折了后辈的意志与生命,而这个下层家族仅有的一点希望,又被日本人的入侵碾得粉碎,中国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所经历的阵痛与苦难,差不多都让他们摊上了。这个中国普通家族的沉浮,可以说恰好诠释了大时代与家族、与个人命运的某种内在的关系。
时代的变迁,固然深深地影响着个体生命的命运,却也不尽然。在许多时候,个人的命运也正是自己追求的结果。早在两千多年前,汉代的贾谊就曾经喟叹:“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大意是,贪婪的人因聚敛财富而丧生,慷慨之士为保持名节而献身,喜爱排场的人因追逐权势而身败,平民百姓则依生存本能,随遇死生。贾谊对各色人生命运的概括,真是精辟,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十三年前,《老照片》甫一面世,即有论者指出,《老照片》破天荒地把已逝的领袖名人、巨贾显宦与平民百姓放在一个平台上来审视,以呈现他们作为个体生命的穷达沉浮、喜怒哀乐。随着《老照片》一页页地掀过,人们忽而为某个显宦因权争身败而唏嘘,忽而为某个小民终于时来运转、苦尽甘来而庆幸;刚刚还为忠贞之士的遭遇而扼腕,复又被百姓之家的相濡以沫所感动……比如第一辑《老照片》里刊登过一张林彪、聂荣臻、高岗等人1949年初在平津前线指挥所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中共高级将领们个个英姿勃发、踌躇满志,谁能想到仅仅五年以后,高岗即在高层权争中率先落马,自杀身亡。又过了十七年,身为千军统帅的林彪在权争中也不得不仓皇出逃,落了个“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他们的命运,虽然有着十分复杂的时代背景,但与他们个人的行藏处世,也不无关系。就说高岗吧,当初假如不是听风就是雨,假如能多少按捺一下自己的野心,别迫不及待地去串联、放风,也不至于有那样的下场!
《老照片》的出版虽然不是受了贾谊的启发,但对人生百态的呈现,无形中却穿越时空,为贾谊上面的话做了现代版的注脚。
山西社科院的马东林先生的一席话颇堪玩味,他说:每次读《老照片》心情都很复杂,既伤感又释然。伤感的是,人的一生大红大紫也好,默默无闻也好,荣华富贵也好,贫困潦倒也罢,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也正因为如此,想想反倒释然了,觉得人生一世,营营役役很没意思,便看淡了许多东西。
冯克力 《老照片》执行主编
是否那只船离开了带洛斯
□白峰
苏格拉底被送上法庭,罪名是不敬神和蛊惑青年。他面临着选择,如果向法庭认罪并交上罚金,就可以开释;如果不认罪,继续申辩,他将面临死刑的判决。他的富商好友克里同愿意替他交罚金,可他拒绝了,他不肯认罪。
古希腊每年都要到带洛斯岛祭神,船要行驶三天才能到达,归程也要三天。对苏格拉底审判时,祭祀的船刚刚出发。依例,祭祀期间是不执行死刑的,这样苏格拉底就被关在山洞里等候祭神者的归来,船到,苏格拉底的死期就到了。
这一天,克里同一脸沮丧的来了,苏格拉底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于是平静的问:“是否那只船离开了带洛斯?”
这平静地一问,让我久久的不能平静。小时候总认为面对行刑队,高呼口号英勇不屈才是激动人心的场面。可是苏格拉底很平静,他还想起要克里同替他归还他欠别人的一只鸡钱,一如日常生活中的寿终正寝。对他来说也许是的,是他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归宿,他选择了坚守而不肯妥协,他一定认为这比苟活更重要,所以才有这份从容。
苏格拉底过的不能算太好,但也不是穷苦不堪,世俗的快乐固然不是他刻意追求的,但生活对谁来说都是美好的。他有家庭,有妻子,他也拥有声望,有一批追随者,甚至他还被写进了话剧。就没有留恋吗?他会想起小时候灿烂的阳光吗?还有海风,在秋天来临的时候是多么的清爽。
一千多年以后,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哈姆雷特对天发问:“存在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但在苏格拉底那里,没有这个问题,他选择了从容赴死,他选择了坚守自己的心灵。这值得吗?心灵有谁能看得见?神能看见吗?如果神看见了,为什么不显灵保佑你呢?你真的相信有神吗?有多少人不惜说谎、欺骗,丧失尊严,也要活下来,过上好日子,也很难说这不是一种顽强。因为生活似乎还有更好的日子在等待着,也许只要一个机会,生活就变得美好了。也许生活本来就很美好,只要你肯妥协,够灵活,一切都不是问题。退一步海阔天空,聪明人一直这样说。你也太笨拙了吧,干吗一步不退?你干吗要对抗庸常的日子和庸常的人呢?是你能对抗的了得吗?你不是也在过着庸常的日子吗?所有的人不都是这么生活吗?阳光普照大地,照耀着所有的人,日月星辰,运行无碍;春夏秋冬,如环无端。一切都好好的,只需要你混迹人群之中,泥沙俱下,滚滚向前,等到云开雾散,阳光不是一样照在你的身上吗?在阿波罗神那里,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和渺小,如此短暂的生命,你还不知道享用,干吗要追寻意义呢?代价是不是太巨大了?那些庸常的人和庸常的日子值得你如此真诚对待吗?可是你静默如水,你甚至没表达过你究竟想追寻什么?你只是在坚守,坚守自己的心灵。所以你就有了那份从容,所以你就很平静地问:“是否那只船离开了带洛斯?”
——许多年以后,苏格拉底的弟子们仍沉浸在对老师的追思之中,他们的追述让我们今天知道有过那样一个灵魂。也许就世俗生活而言,苏格拉底之死是不值得的,然而通过柏拉图的追问,“灵魂不死”这种信念开始照耀短暂的人生以及我们脆弱的心灵,它让人生通过心灵的坚守而光芒四射。生命由此拥有了灵魂,拥有了超越世俗生活的价值。苏格拉底平静的发问,也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依然回响在我们心中,照耀着我们庸常生活中每一次的坚守。
白峰 三联书店济南经销店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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