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啤酒·老船长

　　十多年前，我的朋友、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张荣东写过关于我的一篇印象记，题目叫《泡沫中的人生》，说我一是喜欢写小说，二是喜欢喝啤酒。荣东说得不错，那时二十多岁，说的比做的多，热聊，如有三两朋友，啤酒倒满，看到雪白的泡沫溢出酒杯，兴致一下就蹿上来，一聊就是半宿。

　　现在，小说还在写，啤酒还在喝，而且常会想起那年在青岛海边喝青啤的一件事。

　　那是１９９６年，我还在《山东文学》做助理编辑，青岛一文友约我去青岛小住。青岛我不熟，朋友把我安排在一比较偏僻的地方，说那里离海近，能尽情地玩儿。那大概是一部队疗养院，在海边的一座山上，几排平房，平房和海边之间是一条公路。要命的是朋友那天家里有急事，必须得回去，他领来一个人，说：“这是我们老船长，晚饭他陪你。”老船长黑黑壮壮，脸上横着皱纹，一看就是实在人，确有老船长的沧桑感。走路一拐一拐的，望着他的样子，我就想，为什么叫老船长呢？

　　晚饭时，餐厅里有些冷清，其他吃饭的人很快离开了，就剩下我和老船长。服务员问：“老船长，你们……”服务员也叫他老船长，我有些吃惊。他挥挥手，说：“搬过两箱青啤来，忙你的去吧。”两箱青啤？怎么喝得了？看到老船长镇静自若的样子，我也没说什么。一开始我们还有点儿拘谨，几杯啤酒下肚，我问：“为什么都喊你老船长？”他让我猜他的年龄。我说：“四十多吧。”我想反正过不了五十岁。老船长美滋滋地笑过，说：“我今年二十九。”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瞅他，却突然感到周围灯光暗下来。他说真的。他有些得意，一口干掉一满杯青啤。我也不自觉地干掉了杯中酒。然后他跟我谈他的经历，１３岁上船，１６岁当船长，到２８岁整整当了１２年船长。他说某年某月，在舟山群岛遇到台风，差点死在那里；又说某年某月，在东南亚海域遭遇海盗，是他的智慧让大伙脱险；某年某月，在海上跟韩国警察对峙……

　　那晚我听傻了。我们谁也没让谁酒，但频频举杯，最后我问：“为什么不继续当你的船长？”他惨然一笑，说：“我从桅杆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我们半天没说话。我想再给他倒一杯青啤，但发现，两箱青啤已经喝光。我瞥一眼地下，横七竖八的全是绿瓶子。我吓了一跳，可脑子异常清醒，说：“不喝了，我还想到海边去看看。”那一刻，我特别想看看夜色中的海。他说：“别去，海边有蛇。”我记住了他说的这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海边当然没去，但一篇小说在脑子里形成了。后来写出来，名字就叫《蛇》，发表在湖南《创作》杂志上，还被一家选刊转载。这是我唯一跟青啤有关系的小说。感谢这位一面之交的老船长，感谢那两箱青啤。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济南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