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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那幸福的本源

2009-11-12 15:20 《齐鲁周刊》/ 刘彦 /

  暑假无事,11岁的女儿参加了一个心智拓展训练班。训练班的主办方对家长提出了一个要求,每一个家长须得给孩子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则无非阐明父母之爱,抚育之义,以便驯化顽劣的孩童。


  送走了孩子,坐在电脑前的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我该如何写就这封塑造孩子价值观的信?


  我想,为人父母者,所冀望于孩子的,必将比冀望于自己的要更“真”。为人父母者,一则年龄老大,二则价值观业已形成,该杀人放火的,早就杀人放火了;该悬壶济世的,恐也早做了名医,或行进在成为名医的途中。唯有半大不大的孩子,价值观未能固定,还有可塑性;这些好为人师的父母,面对自己的孩子,岂不是要把自己对于此生此世的心得全盘捧出来,以陶泽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吗?


  想了又想,我给孩子写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我并不在乎你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具体的人,无论是学者、官员还是一个垃圾工;我所要求于她的,只是让她幸福,能够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时,感到了无遗憾,感到不负这一趟人生的旅程。那么,怎样才能让这样的幸福成为可能?


  我的想法很简单。人要有基本的是非之分,要能够诚实劳动,最好能体面生存。但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最最重要的,乃是你在这人生的旅途中,能看到你想看到的美的世界之全部,同时,能够按照上苍所赋予你的天分,加入到这塑造美的过程中来。


  这话说起来好像挺虚,其实不然。如果你的天分在舞蹈或绘画上面,那么做一个舞蹈家或画家来展现美比较容易理解;可你的天分若在思维或者爱心特别浓烈,做一个分析哲学的学者或一个护士,又有什么不可以?若你爱花,那么,开一个花店或者做一个花农就是你最好的选择;你特别有管理才能,或演讲能力,做个政客或督导师自然就是不二的活法了。


  生命有涯。在短暂的生命旅程中,如何选择好自己的未来,按照上苍所赐予你的天分,做最好的你自己,这样的人才能了无遗憾。


  这话看起来容易。试想,一个人想要实现上述目标,一定会存在几个困难:一,一个人最想要的,并不一定是最适合他的。二,即便想要的最适合他,那么如何完成或者获取这个他想要的东西,需要认真考量;三,即便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做成了他想做的人,而这类人或这个东西,与社会的需求并不符合,怎么办?


  第一个问题,其实不成问题。曾经看过一组图片,是一群盲人摄影师的作品,摄影的技巧不强,但画面的效果极具震撼力。盲人可以用倾听的方式感悟到一瞬间的画面之美,这种美迥异于有正常视力的人所“看到”的。每个人的理想,也许固着在他的优势之处,也许反倒正是他的劣势,他更需要寻求突破。原因很好解释。人们对于自己擅长的、或者已经熟悉的事或物,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讲,容易“边际效益递减”。所以,当一个老画家去做了花农,或一个和尚忽然娶了太太,人们是不会吃惊的。因那对于他乃是“最好的”。这个“最好”,不仅纯主观,而且具有很强的时效性——“昨日之是,今日之非”是也。


  第二个问题,最贴近当下中国的情境。美国哲学家诺齐克在著名的《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中阐明了一个财产的正义三原则,可拿来用做获取所有可欲之物的原则。


  诺先生的三原则即“获取正义、转让正义、矫正正义”。大意是说,当你取得某物的时候,手段要正当,既不要巧取豪夺,也不要坑蒙拐骗,更不要如当前的国有企业改制一样,趁着半夜人们尚未醒来时偷取别人的东西;或如某些官员所为,直接把受贿当做一个合法的收入来源;更不要如某女生考博士,以上床代替考分。


  转让正义也大致如是。不要像某些国有土地那样,白送了还贴钱,还美其名曰盘活土地资源,有效利用土地价值。矫正正义则简单些,就是上边两项当中的某一项犯错了,咱们把它矫正过来。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功能类似于现在的纪委。


  有了这三原则,一个人手持所欲之物,做成可做之事,庶几可称幸福。


  至若第三个问题,我想,不妨借用英国诗人艾兹拉·庞德的《为选择墓地而作的颂诗》的上半阙来回答:


  “整整三年,与他的时代脱了节,
  他努力恢复那死去了的
  诗的艺术;去维持‘雄浑’
  本来的意义。一开始就错了的——
  不,不是,但要知道他生在
  一个半野蛮的国家,落后有余;
  总坚决地想要从橡树上拧出百合;
  做攻城勇士;装作鱼铒的鳟鱼”


  从橡树上拧下百合花来!这是何等非凡的勇气。在一个乱糟糟的尘世之中,有意识地选择一个守身如玉的人固然艰难,但选择逆流俗之价值而为,又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自我价值感的认同!我想,死去的庞德是幸福的。他生而为全人类的智慧,并没有全部糟蹋给他的时代。


  刘彦  《中国新闻周刊》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