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式的房与爱

　　像我这样的人永远入不了社会的主流人群，因为我的不少观念都很“农民”，谁说农民一点坏话我就跟人急。问题是，我从来不觉得人活得“农民”一点有什么不好。譬如，农民式的爱情观，农民式的房子观。

　　你看，我们农民要求从来不算高：几垄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屋待客里屋烧火，一家子围着电视看看热闹喜剧，吃吃盐水花生、唠唠邻里闲嗑，天黑洗洗（或者不洗）就睡……像阿赫玛托娃诗里说的：“总有一种普普通通的生活吧／透明，喜悦，温暖……”再加几句：节制，谦卑，理想优美，心灵昂扬……农民自有农民的高贵。

　　因此，爱人和我、我的很多“农民”女友和她们的爱人们，当初一起供房眼睛都没眨一眨。从２２岁开始，２７岁结束，我过了５年没有买一件新衣的生活，以至于偶或应约出个镜啥的都得穿１９岁时妈妈给买的衣服。但真的完全彻底没有一丝怨言。唔，一起共苦是多么值得尝试的事！那种精神的甘甜简直可以滋养一生。

　　如此付出的先决条件是：这个人值得不值得为他牺牲。我说的“这个人”不是指他的大房子，甚或他买大房子的潜力，就是纯纯粹粹这个人，他是否招你喜欢，并且，你是否招他喜欢。那种喜欢是骨子里的，除掉外貌、气质等的更主要的东西，老了丑了痴了瘸了都有把握肝胆相照不离不弃的东西。虽则也许有变，但总比开始就不喜欢来得好。

　　然而买房子是必要的。很讨厌那些叫嚣“中国人没必要买房，租房即可，欧美很多人都租房子”的论调——你怎么不一辈子租房子？你怎么不说欧美人家很多人还一辈子搬好多次家呢？租房没有安定感。我不是没租过房子，如果一辈子都那么租下去，我想我可能也挺不住——不至于改嫁，但和《项链》里女主人公一样，弄得灰头土脸、破布一块、无心于爱情倒几乎是一定的。

　　当然，而今暴发者也不在少数——他们中很多人都高调地炫富，像足狂浪的寻欢客。我更喜欢农民式的低调积累和水到渠成。可我见的全是暴发者抱得美人归——还是暴发翁抱得美人归，藏于金屋；美人更是“美人之意不在翁，在乎金屋之间也”，各人心肠，昭然若揭。这叫什么呀？住豪宅不错，看松塌塌肚皮就免了吧！因此，有样学样儿，一些结发夫妻都不好好结他们的发了，一点不怕麻烦地从头来过：买房子，双复式的；娶新妇，女儿辈的……把无聊当有趣，把无耻当荣光，粗一看是幸福，细一看是装的，何苦来哉？

　　但是，暴发总比一贫如洗好，谁讨厌钱？大房子比小房子好，有爱情比没爱情好，大房子、小房子一样能制造爱情，只要你愿意。

　　在这个时代，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当日益坚实的物质和走向理性的精神相遇时，物质可以物尽其用，精神也愈加理直气壮。

　　这真是件人间妙事。

　　（陈剑霞　笔名蒹葭、剑霞等。作家，书法家。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